梁小斌的诗散文(第3/5页)

……士兵体验到了,任何被命名的潜伏环境里都有一种最终导致失去知觉的强大命名推动力,而失去知觉也是任何命名目的的最终目的。(7)

《关于圣女》这一篇揭示的是艺术的内在矛盾规律。我们以我们世俗的标准培育了一名美丽的圣女,为的是到黄山光明顶去采集圣火。但我们用世俗爱情培育的圣女却必须远离我们的欲望——我们最终将把她奉献给太阳。而她本人,一旦成为圣女,就远远地高出于世俗中的我们,她对我们的俗念不屑一顾。这里讲述的是艺术之美与肉体之间的永恒的矛盾关系。艺术之美来自于肉欲——女孩是否合乎圣女标准要以我们是否爱她,她是否撩起我们的情欲为标准;但艺术之美又绝对排斥人的情欲——只有高高在上的圣女才配去光明顶上采集圣火,她必须不为人间的情欲所动。

梁小斌的艺术观很显然是来自西方。他在文中批判道:

……她长得很美,但为什么却不理睬我?圣女如同景色,我们融于景色的意蕴之中,景色中的阳光和风立即围拢过来,景色对我们,厚爱倍至。我们的风景观念混淆了人类之爱的最初的动因。(8)

以上这段话是极其深刻的。我们民族的风景观念是实用主义的、肤浅的,永远无法抵达精神之源的。艺术家之所以爱圣女,不是为了占有她,而是为了将她奉献出去。换句话说,就是将自身的肉欲用强力转化为纯美的圣火。人的爱情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就在于它源于肉欲又高于肉欲,在于其间的精神。所以西方的艺术观是在人性的冲突中实现的:

太阳会说:“以你们的人类之爱为标准,以你们舍不得奉献出去的那个生灵为我的所爱。”(9)

我为她作为我们的所有人的代表与太阳接洽,引来火种而流泪。我甚至甘愿为这位圣洁之女捧鞋,在她下山的时刻,忽然想到她该穿鞋时,又立即奉上,然后,我仍然退到一边。(10)

诗人的永恒的艺术情人,是不能用肉欲来亵渎的——虽然在培育圣女的过程中(即世俗生活中),充满了对于太阳的背叛与欺骗。我们创造了圣女,我们牺牲自己的肉欲交出了她,同时我们也得到了我们心底真正向往的东西。读到这里,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对景抒情的场面便浮上脑际,梁小斌是凭着对于艺术的那种宗教般的虔诚,看透我们文化的虚伪和幼稚的。多少年来,“圣女”一直在他心中,正如《神曲》中的俾德丽采在但丁心中。这种顽强的理性精神来自于对于艺术的狂热不变的痛苦爱情。

《革命心灵镜框里的静物》这一篇是对创作机制的更为深入的探讨。文中提到的“革命”,就是潜意识深处所爆发的起义。这起义由人性中那个古老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所导致,对于人来说,这种革命是致命的。坐在围墙的玻璃尖刺上思考的诗人,就是如此看待他的写作的。他知道,同语言发生的那种交媾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这件事需要长期在黑暗中积蓄能量,并且那在暗中悄悄进行着的准备阶段是那样的神秘,谁也无法用肉眼看到量的变化。革命的爆发产生的成果就是用文字固定在革命心灵的镜框里的静物。被固定的静物如同被展览的鲸鱼的骨骼,要想真正弄清革命真相,就得潜入海底,与那些食人的动物为伴。但这些以文字方式出现的镜框里的静物却是真实的媒介,它们诱导我们进入那阴郁的、顽强的革命活动内部。

所以,鲁迅号召学习革命的青年人须坚韧,务必和革命在思想、立场上真正打成一片。(11)

写作就是灵魂深处闹革命,革命是要杀人的。所以能够发动革命的心灵,一是必须具有超人的坚韧,二是必须具有粗糙的品质——“粗碗是个活物,它的威严的光芒,必将客厅的主人从此驱逐出去。”(12)于是,当不自量力的“我”背上革命的枪,将毒蛇一样的皮带勒进肩膀时,恐惧油然而生。“我”赶紧扔掉了枪。这种要人性命的革命,当然没几个人承受得了。

梁小斌的这种虔诚的写作观在很多篇散文里头都表现出来,他是我们这个时代里少有的将写作当生命的诗人。他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说:

我曾在《诗歌母语》中表达说:“我用我们民族的母语写诗,母语中出现土地、森林和最简单的火,有些字令我感动,但我读不出声。”对于生僻字的识读是要认真加以默诵的,直到它自己发出声音为止,反之,永远都是生字。这如同斧头扔在刨花堆里,打家具的人催着我快把斧头拿来,这就是我的一桩心事,直到我像递礼品一样向他递上斧头才算完结。木匠接过斧头后,那锋利的斧锋忽然向我扫了一眼,木匠师傅慌忙用拇指挡住它细细的光芒。这一切的确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