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2页)

“哎!你别摇我呀!”

他忽然大叫了起来。摇他?我两臂交在胸前,腿硬挺挺地伸在椅子上,怎么会去摇他呢?

“你拔牙不痛,我的指头给你咬得好痛!”哎呀,真不好意思,我狠狠地咬着他的指头呢。

忙不迭地张大嘴,让他的食指撤退。他在伤口塞上些药棉,取下口罩,一脸讥诮地说:“你一定还没我痛。”我正想申辩,他那儿又抢了先:“一个钟头不要说话,不要吃热的,今天晚上不要漱口。”他用沾了水的棉花,轻轻地拭去我脸上的血,凉凉的湿棉花拂在我肿胀的颊上,我舒服地闭上眼,呼出我憋了好久的一口气。

我用舌尖抵了抵嘴里的棉花,好大的一块。忽然一丝灵感掠过脑际,天哪,他真“顺便”拔了另一颗好牙吗?

“?”我试着用眼睛说,再辅以手势:我比了一个一,又比了一个二。他竟然也不言语,学着我的样子亮起眼睛,竖起两根指头。我简直是毛发俱立,瞪着眼睛,恨不得吐出棉花来骂他几句才甘心。他笑着伸出手,把我还立着的指头扳了下去,圈着我的拳说:“可怜,小手都是冰冷的。”这简直是轻佻!

却在我发作以前,他拿下了我脖上的围巾,很平和地,很像医生地说:“好了,可以去拿药了。六小时吃一次,一样一颗。”然后走到门口,喊道:“下一位!”

麻药的作用消失以后,伤口痛得厉害,一边脸微微肿起。偏是Weymy的客人到了台北,是大客户,也是我的老主顾,每年都是我带的,不能不去。中午厂家请吃饭,我啜果汁作陪,被大伙讥为怕胖。饿了两餐,再也无法忍耐,循着药袋上的号码,拨了通电话到大明牙科:

“喂,大明?请找——我是你们的病人,昨天拔了两颗牙的,陈医生在不在?”当然找最可亲的人,别人会笑我的。

“你是杨小姐?”

“你怎么知道?你哪位?”

“我是林医师。怎么样?拔了牙还好吧?”

“不好。”他真不简单,一下子就听出我是谁。我恨死了这个鹰派牙医,自然也没什么好声气。

“还痛?”他居然温柔了起来。

“痛得要命。我,我想请教,这个,唉,什么时候能吃东西?”

“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我以为他会爆笑的,他倒像只是诧异,又有些儿——同情吧。

“喝了些果汁。我不晓得可以吃什么?”

“可以吃的,什么都可以吃了。快吃晚饭了嘛,一起吃吧。嗯?”

什么?这算是个邀请,还是……我忽然从病家的地位回到我是个大女生的事实上来了。他却像是隔着听筒看穿了我的心思,紧接着又开了腔:

“喂?好哦?只有我知道你最好吃些什么,跟我走准没错。”他说着笑了起来,“你们公司在美心大楼,对吧?快下班了,嗯?”

“不,在德心大楼——”我是怎么搞的,还跟他扯什么呢?“林医生,我们得到六点才下班——”我自觉颜色一整,声音也严肃了起来。

“那就六点半,在你们大楼门厅。对不起,我又有个病人,待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