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记(第2/6页)

赵仲伦一步步走下坡来,他也穿一件长大的蓝夹克,拎一个旅行袋,衣角随他步子一顿一摇,嘴里不停:“在山上还好,地里头的事情做做,晚上一觉睡到天亮。在山下那个车子声音吵死人,白天没事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小孩子去上学,老婆还可以做做家事,我干吗?”

“吃过早饭没有?”胡金棠问。

“我到老梁那里买两个面包吃吃。”赵仲伦说。老梁在公路边开杂货店,他那铺子是他们这一带果农信件、电话的联络中心。

“到我这里吃,我刚做了油煎馒头。”胡金棠殷殷邀客,赵仲伦欣然答应了。

两个男人在饭桌边坐下,早饭很丰盛,有裹了蛋的油煎馒头、新热过的红烧肉,和胡金棠自己做的泡菜。

“来一杯吧。”胡金棠三餐都佐一点酒。

“早上不喝。”赵仲伦谢了,“昨天听张德清说你干女儿来信要给你做媒呀,你什么时候下山呢?”

“这个事!”胡金棠把嘴里咬了一口的馒头扔碗里,站起来道,“我拿信给你看。”昨天他在杂货店里取信碰到张德清,先央他念给他听过。

赵仲伦细细地把信读过一遍,很高兴地对他说:“这样好啊,你还有什么三心二意的呢?她都帮你已经求动啦,你个老小子还害什么臊?丽娟我看过的嘛,很清秀一个女孩子。你很久没上她们家去过了吧?”

胡金棠点头:“还是两年前丽娟出国的时候见过的。”

“这个女孩子还蛮有孝心的,”赵仲伦分析给他听,“你一个孤家寡人,她一走她妈妈也是一个人,你又一直对她们那么照顾那么好,老胡啊,你这是好心有好报!”

“唉——”胡金棠重重叹口气,“我就是怕人家这样想。我接济她们母女七八年了,虽然说是同乡,本来也都不认识的,是人家说丽娟这个女孩子会念书,死了老子,眼看这个书也念不下去了,我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就帮着一点,后来她要认义父,就认啦,也不是我自己想做的。”

“她留学你也帮了忙。”赵仲伦说。

“是啊,她会念书嘛。”胡金棠说起那干女儿小小有点得意,“她也不看不起我这个老粗,以前她放了假都带同学上我这儿来。”

赵仲伦嗯嗯点头,表示记得,静默了几秒,又忍不住要说:“你自己对这件事怎么打算嘛?”

“你念书的,你看——”胡金棠犹疑了,没说完。

“你管人家怎么想!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你原来也不图她们报答对不对!”赵仲伦也并不确定胡金棠究竟在犹疑什么,他只管发表自己的意见,“她自己女儿做的媒,这还有什么问题?人家信上说她妈妈都答应了,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打铁要趁热,我看你干脆今天跟我一起下山,到我家住一宿,明天一早我陪你上台北走一趟!”

胡金棠很感激老赵的热心,可是他那决心还是很难下:“这样妥吗——还是你先帮我写封信看看人家的意思,不要搞得大老远去碰一鼻子灰,说不定人家嫌我一个老粗又长得丑。”

“嘿!嘿!”赵仲伦叫起来,“老胡,我们认识七八年,现在才晓得你这么,这么——”他讲不出来,索性翻开邮简,指点给胡金棠:“你看,写得清清楚楚:妈妈已经同意了,现在就看胡伯伯愿不愿意替我照顾妈妈。我很惭愧,因为我的自私,把妈妈一个人留下,她又不肯到美国来,葛伟诚的工作又不能丢下,如果胡伯伯能跟妈妈在一起,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就多少能解除一些心里的歉疚了。事实上,我念大学的时候,就希望你们两位老人家能在一起,可是面对着胡伯伯您像明月一样的高风亮节,我一直没办法说出口。从妈妈给我的信里,我知道您两年来都没有去过家里,这件事我跟妈妈谈过很多次,她说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就是不喜欢听这一句!”胡金棠打断念信念得正起劲的老赵。

“呀呀呀,”老赵发出不以为然的声音,“你要人家一个女人怎么讲?你不要说,我没有见过这个秦太太,我还蛮佩服她的,比你个老小子敢做敢当。怎么,你反过来嫌她年纪大呀?”他用激将法。

胡金棠猛一仰脖子,用夸张的动作解决了他那杯底一小口酒,“老赵,我不骗你,我不是不想找个人,年纪不要紧,正正经经的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