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1)(第3/5页)



尹莲绕到后面僧侣居住的地方,连比带画地打听了一圈。幸好自幼熟识的罗布次仁还在寺中,现在已升任堪布。几经周折,尹莲随英迥拉到了罗布的僧房。

罗布听她报出姓名,脸上露出惊讶神色,忙从榻上下来跟她顶礼,问,哦呀!贝玛,你怎么来了?

哦呀!我来看你了呀。她笑着回应他,献上准备好的哈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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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见尹莲笑颜明净,觉得亲切如昨。时光显然未能将她变得粗糙、暗淡,她较以往更为清雅明艳。

上次见她,是十四年前。十岁的尹莲入藏陪伴父亲,在甘丹寺认识了他们这群小孩。大家年纪相仿,嬉笑玩闹甚为投契。罗布当年还是侍奉仁波切的英迥拉。现在,当年的那些玩伴,早已各奔东西。

罗布无法形容心中对尹莲的感觉,像当年一样,他看见她第一眼就觉得舒服、亲切。他仿佛从不记得她,然,纵多年未见,亦未忘怀。那青嫩的时光又再随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子,摇曳到心头来。

当年仁波切为尹莲取名贝玛,亦即藏语莲花之意。此时他唤起她的藏名,尹莲听了好不亲切,挨着他坐下来,笑问,这些年,你还好吗?罗布多年未说汉语,一时找不回语感,只能笑着频频点头。英迥拉一看两人确实认识,默默施礼走掉了。两人互叙寒温,说着别后境况。寺中做杂役的小孩,提着一壶酥油茶掀帘进来,他从柜子里取出

两个碗,擦干净,恭恭敬敬为两人倒茶。尹莲合掌致谢,正要端起茶,手忽然一抖,茶险些洒在衣服上。罗

布注意到,她的目光乍一触及这孩子的脸,像捕捉到遗失多时的真相。尹莲喃喃自语,怎么这么像?他是谁?罗布问,怎么了?尹莲稳了稳心神,笑容变得勉强。她喟叹,流露些微伤感,没什

么,这孩子像我一个朋友,像得让我有点吃惊。话虽如此,她的眼光却再也放不开,紧紧锁住那孩子。罗布说,他叫索南次仁,按照汉人的习惯,你也可以叫他长生。罗布用藏语唤次仁,叫他过来。那小孩乖巧上前见礼。尹莲看见

一双清澈、温顺的眼睛,心中百转千回,说不出怜惜。一见尹莲盯着他看,次仁慌慌地低下头。索南次仁……尹莲不住默念这名字,注意力一下全转到这个初初

见面的小孩身上。忍不住又追问罗布,他,是从小在寺里吗?两人说话时,这个叫索南次仁的小孩,一直低着头站在那里。罗布用藏语温言交代他,次仁,你出去玩吧。

见次仁放下暖壶,退出去,跑远了,罗布才说,是。他叹了口气,长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被父母遗弃在寺外。罗布用手比画着,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才这么点大。

尹莲怔怔地听着,不由自主落下泪来。罗布疑惑,不知这孩子为何这般触动她心肠。

沉默。注视她良久,罗布轻声问,贝玛,你有心事?我感觉到你悲伤,深切。

他说话那样慢,连语意都有裂缝,似在思索。可她听得出他不减的关爱。尹莲抬头看他,罗布的眼神一如十多年前清澈宁静,没有沾染岁月的尘埃。

面对着儿时玩伴,如兄长般的罗布,在这间温暖房间,她终于可以放开抑压已久的情绪。

坐在那里,泪肆无忌惮地涌出来。罗布轻轻伸出手来,给她安慰。

尹莲的泪水滴落在他僧衣上。容她说出来,亦不过是寻常情事。不过是爱的人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她。

尹莲哀哀低语,像一只受伤的燕子,在栖息,呢喃。罗布就似那檐下听燕语的人。

她说,换做其他人,其他事,或许我都有一争的余地。唯独是面对谢江南,我只能服从。不能争,只能逃。我为什么这么爱他?连一句狠话也说不出,只能狼狈而逃。

罗布怜她哀苦,却无言以对。世间情爱他本无经历,只能纸上谈兵。他甚至不知,这名唤谢江南的男子,是怎样的面目和来历。

过了许久,尹莲泪眼婆娑地看着罗布。我想在这里住几天,可以吗?我想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可以吗?

罗布正在沉吟。英迥拉进来请示可以开饭了。罗布拍拍尹莲的肩膀,你饿了吧?我们去好好地吃东西。

他指指脑袋,吃饱了,这里才有力气想别的事情,贝玛,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是的。看着罗布平静坦然的脸,尹莲想,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罗布陪她走去饭堂,合掌念佛,目光深深,只望佛无所不在的慈悲能化解她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