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殡.5(第3/3页)



村子里响起了冲锋号,爷爷看到,胶高大队的一百多个队员,挥舞刀枪棍棒,在大队长江小脚的率领下,吶喊着冲了过来。南边的高粱地里,五乱子用刀背砍着他那匹花马的屁股,率领马队,拼命往北跑。花马像痨病鬼一样喘息着,马脖子上的汗像蜂蜜一样又粘又稠。溃散的人流堵住了马队的进路,五乱子打马冲进人流,马队随后冲进,百姓无法止步,撞到马身上,马队像陷进了沼泽,马仰起脖子,发出绝望的嘶鸣。在五乱子身旁,有两匹马被发疯的人群撞倒了,骑马人随马歪倒,无数只黑色的脚从马身上、从骑马者身上践踏过去,罹难的马和人发出同样哀怨的绝望叫声。有一个举着匣枪但却无法射击的胶高大队队员——也许就是他打死了扶持旌表的铁板会员——被人流裹挟着涌到五乱子马头前,五乱子漂亮的面孔剎那间痉挛出数道横肉,那个队员开了火,子弹却飞到天上去,五乱子的日本马刀寒光一闪,八路留着小平头的脑袋就被削去了一个尖。那块头尖、像个黑色毡帽头一样飞到百姓们的头上,十几个人的脸上都溅上了黑血。

道路上的铁板会员,已经在爷爷的厉声喝斥下集中起来,凭借着殡葬仪仗和路祭席棚,对着江小脚的队伍啪啪地射击。

胶高大队被爷爷绑了一票,元气大伤,他们没有几支好枪,但他们有勇往直前的牺牲精神。尽管铁板会的子弹不断地把他们打得倒栽葱猪啃地,但他们冲锋的速度不减,他们手里的原始武器只有肉搏才能发挥作用。他们前赴后继、英勇无畏的牺牲精神发挥出巨大威力,瓦解着铁板会的阵营。铁板会员们的子弹都飞到天上去。逼近了的胶高大队在冲锋中拋过来几十颗手榴弹,被炸怕了的铁板会会员拖枪便跑,无情的弹片追上了他们,撕裂了他们的肉体。这一排手榴弹,使滞留在道路两侧的吹鼓手、高跷、狮子倒了大霉。吹鼓手们为他人哭丧的喇叭唢吶伴随着他们残缺不全的肢体飞上了天,又悠悠晃晃落下地。踩高跷的人,腿脚绑在高木上,活动不便,一遇慌乱,多半被挤到路边,高跷腿像木桩子一样陷在黑土里,他们像枯树一样被栽在高粱地里。被弹片击中的踩高跷者,发出的叫声更加残忍,面部的恐怖表情更为出色。

五乱子眼见着道路上溃败的铁板会,心焦急乱,他愤怒地用刀砍着人,他胯下的花马像狗一样地啃着撞到它嘴边的人,在他的身前身后,响着刀砍人体的明亮响声和被死亡吓坏了的百姓的爽朗的欢笑。

五乱子带着他的马队冲上道路,正逢上胶高大队撇过来的一大批木把手榴弹。多少年后,爷爷和父亲想起胶高大队使用手榴弹的熟练技巧,就像被臭棋手用臭不可闻的怪招儿战败了的棋王一样,嘴里不得不服输,但心里总觉得输得窝囊。那天在向墨水河边撤退时,父亲腚上中了胶高大队的破汉阳造步枪射出的翻新子弹。爷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枪伤。血糊糊一片,像被疯狗撕了一口。胶高大队子弹缺乏,每次战斗都把弹壳捡回去翻新,他们的子弹头不知用什么狗屁玩艺儿铸成,一出枪膛就融化,像摊灼热的鼻涕一样追着人硌硬。父亲就中了这样一颗子弹。这一大批手榴弹把五乱子率领的马队给炸惨了,真正的人仰马翻。五乱子的花马嘶鸣着跳起后,像堵颓墙倒在路上,马腹上有一个拳大的窟窿,先窜出肠子后窜出血。他被掼到浅浅的路沟里,刚爬起来就看到八路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冲上来了。他把脖子上吊着的花机关枪摆正,射出了一梭子弹,十几个八路手舞足蹈地跌在他面前。十几个人马都没受伤的铁板会员冲进八路队里,他们砍杀八路,八路用枪刺、用扎枪头子捅他们的马肚子。一阵劈劈啪啪、噗噗哧哧的响声后,这十几个铁板会员与陪伴着他们的胶高大队队员一起,用脊背或者是肚腹亲热着高密东北乡的黑色土地,再也站不起来了。在爆炸中侥幸逃脱的两匹马,扬着鬃毛向河边奔去,空空的脚蹬子不断地抽打着它们的肚腹,它们奓煞开的尾巴在黑色灰尘中飘拂着,显得潇洒奔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