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第4/41页)

张少冰说:“说得也是,唐镇从来没有干净过。”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棺材店外,有人在叫:“哎哟,哎哟——”

好管闲事的游武强走出店门。

张少冰迟疑了一下,也跟了出去,他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对于游武强的脾性,他太了解了。

游武强看到一个拄着拐棍的麻风病人躲在棺材店旁边的街角,发出惨痛的叫声,溃烂的眼睛哀怨而又惊惶。有个年轻人站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用石块砸他。石块落在麻风病人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个年轻人中等身材,干瘦,却十分有劲的样子,穿着打满补丁的黑色粗布衣裳,赤着脚。他边用石块砸麻风病人,边恶声恶气地骂:“死麻风佬,打死你,打死你——”游武强多年在外,不知道他是谁。不管此人是谁,游武强见他欺负人,心里就燃烧起了怒火。他吼叫了声:“干你老姆。”然后像只豹子,朝那干瘦的年轻人扑了过去。

张少冰无法阻止游武强,只能朝那年轻人喊叫:“王春发,快跑,武强会打死你的——”

王春生愣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逃,就被游武强扑倒在地。

游武强抡起石头般坚硬的老拳,往王春发的头脸上砸。

突如其来的暴揍,王春发懵了,几拳击打得他头青脸肿,过了会,才嗷嗷叫唤起来。

张少冰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游武强,游武强说:“你放开我,我打死这个恃强欺弱的狗东西。”

麻风病人见状,拄着拐棍,一瘸一瘸地走了。

郑马水刚刚走过来,就看到了游武强打人的这一幕,他大声地说:“谁在那里撒野,也不看看现在是甚么世道,还随便打人。”

游武强说:“关你鸟事。”

郑马水斩钉截铁地说:“这事老子管定了。”

张少冰在游武强耳边说:“郑马水现在是区里的干部,惹不起哟,土改时,他斗了好多人,有的人还被枪毙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快别闹了。”

游武强说:“你先松手。”

张少冰松了手,游武强站起来,踢了王春发一脚:“滚,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人,老子拧断你的脖子。”

王春发爬起来,撒腿就跑,边跑边说:“今天我碰到鬼了,碰到鬼了。”

郑马水喊道:“王春发,别跑,我给你做主。”

王春发理也没理他,一溜烟跑没了影。

游武强冷冷地说:“郑马水,你不好好杀猪,管甚么闲事?”

张少冰胆小,拉了拉他的衣角,提醒他不要太意气用事。

郑马水盯着游武强脸上的刀疤,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壮了壮胆子说:“自从杀了猪牯,老子就不杀猪了,现在唐镇没有我不能管的事情,我先问你,你为什么打人?”

张少冰陪着笑脸说:“郑委员,不怪武强,是春发先用石块砸那个外乡来的麻风病人的。武强看不过去了,才打抱不平的。”

郑马水说:“别来这一套,甚么打抱不平,他游武强就是一个兵痞,故意惹是生非。”

游武强没有吭气,恶狠狠地瞪着他。

张少冰害怕郑马水去区里汇报,区里派人来抓游武强去枪毙,心惊胆战,哀求道:“郑委员,武强解放前就离开国民党军队了,你看他这个样子,也是革命群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这一回吧,我替他保证,下次再不动手打人了。”

郑马水咳嗽了一声,说:“张少冰,没你的事情,让他自己说话。”

张少冰对游武强说:“快给郑委员陪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游武强还是不说话,脸色冷若冰霜。

郑马水说:“游武强,我问你,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为甚么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国民党反动派派你回来搞破坏的?你要老实说,争取人民政府的宽大处理。”

游武强突然仰天大笑。

镇街两旁的人听到他肆无忌惮的大笑,都打开门,伸出头来看热闹。

在他的笑声中,郑马水的双腿微微发抖,他竟然有点不知所措。区里的人都不在这里,包括民兵营的人,要是游武强和自己动起粗来,他绝对不是游武强的对手,这时,他有些后悔没有听三癞子的话,把杀猪刀带在身上。

张少冰心惊胆战,脸色苍白,仿佛大祸临头。

游武强笑完,沙哑着嗓子说:“郑马水,你说猪牯是你杀的?”

郑马水说:“那还有假,全唐镇人都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