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之时,夜游出鞘发出细细的蜂鸣,一道寒光闪过。她死死地盯住面前醉倒的陈六一,这个杀了她全家上下的凶手,又是他把自己训练成杀人的兵器!此刻苏樱只想立刻手刃仇人!

她右手持刀,拉开架势想要用最大的力气刺向桌子对面的陈六一时,夜游的刀柄碰到了挂在她颈子上的小玉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声如寒冰炸裂一般,惊醒了激愤满溢的苏樱,她伸出左手摸了摸颈子上那个玉瓶。

那是小时候陈六一赠予她的,玉瓶小巧精美,苏樱一直戴在脖子上,陈六一告诉她里面装着救命的丹药,无论受了何种重创,都可以用此药丸治疗。

这玉瓶虽小,却是义父对自己的疼爱,过去的那些年来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们都相伴走过,这些记忆点滴渗入血肉,苏樱无论如何抛不掉!

想到这里,苏樱身上的血冷了下来,她觉得一阵寒冷渗入毛孔。自己的身世和血海深仇,拉扯着苏樱。闭上眼睛,一股热泪从她眼眶里迸发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滴在手背上。

“罢了!”苏樱咬着牙,抽回发抖的右手,她将夜游还鞘,抹了抹眼泪,感到手指一阵麻木。

“我还你一命,只当报你养育之恩!”决定的一刻,苏樱心中像是被千斤重物压住无力反抗。

走出西厢房,苏樱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只剩一副躯壳踉踉跄跄地穿过这两重院子,回到了自己所居的后院,扶着墙壁进了院子。关上门,一下子跌坐在古树下的长凳旁,头深深地埋在怀里,泪如泉涌却不敢放肆哭泣。院子里回荡着嘤嘤的哭声,令闻者心碎。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搭在苏樱颤动的肩膀上,她警觉地抬起头来定睛观看。原来谭少卿已经坐在她面前,她慌忙挺直了背,抬起手抹了抹脸颊。发觉自己还坐在地上,连忙尴尬地赶紧站了起来,坐在了石凳上,一时无语。

“哭吧,没事。”谭少卿看着他,有些心疼,这是他第一次见苏樱哭泣。

苏樱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仍然难以平复抽噎。

“你们……”谭少卿拧着眉毛,试探地问苏樱。他心里却在暗暗骂自己,心想:“这样刚毅的苏樱哭成这副样子……”

苏樱没回答。

谭少卿耸了耸肩,接着说:“我听说统领今天为你设接风宴……”

苏樱叹了口气,看着谭少卿为难的神色,忧虑挂在这张英俊稚气的脸上,便将晚上发生的事向他讲了一遍。

得知苏樱想要趁陈六一酒醉而杀之的时候,谭少卿一惊,他看着苏樱,皱起了眉头,眼睛瞪大了一倍,低声说:“还好你没动手,陈六一的功夫,可说是深不可测。今日接风宴本就是鸿门宴,可能他酒醉都是假,你若出手杀他,定入了他的局,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谭少卿摇了摇头,叹陈六一老谋深算:“他一定也是要看你的反应……”

听谭少卿这么说,苏樱冷笑了两声,说:“我当时是饮了太多酒,只觉得热血沸腾,被仇恨蒙住了头脑。”她摇摇头。

“如果当时动了手,你毫无防备,可他早有提防,加上他武功高深莫测,你定会吃亏。后果不堪设想……”谭少卿只觉得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很是后怕。

苏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说:“我想,若他是假醉,那么今日之后,我们再无父女情分。”

“看来他也料到你已洞悉从前的事了。”谭少卿思索着点了点头。

苏樱月下侧脸的轮廓好像镶了一条银色的边儿,眉毛微垂低着头,鬓角的头发垂下来细细几缕,风吹过,头发随着风飘飞,美丽的脸庞带着忧愁。

过了一会儿,见苏樱心情平复了许多,谭少卿顽皮地抬起胳膊用自己的小臂轻轻推了一下苏樱消瘦的肩膀。苏樱被他推得身体一摆,转过脸来瞟了他一眼。谭少卿嘻嘻一笑,说:“好啦,别愁了。”他嘴角撇向一边,露出一个酒窝,道:“今日之事不管怎样,也算是有了了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吧。”苏樱抿着嘴点了点头,说,“你快回去吧,我没事了。”

“那我走咯——”谭少卿朝苏樱做了个鬼脸。

见他这表情,苏樱“扑哧”笑了,转瞬又收回了笑容,说:“快回去吧,记得……”

还没等她说完,谭少卿便接过话说:“别让旁人发现!”又撇了撇嘴巴:“我知道了。”便离开了后院。

苏樱透过树枝望着头顶四方的天空,看着月亮缠绕在迷雾中间,如她此时一般,怎样也拨不开眼前的愁云,更甚的是,这愁云紧压在苏樱胸膛,令人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