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神子(二十六)

真出事了。吴三疯了。

众人发现吴三的时候,他正在吉庆街的街头,歪歪扭扭走着,一边傻笑,一边流着哈喇子。

有胆大的人靠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嘿嘿笑道:“我是罪人。哈哈,我是罪人……”

因为害怕疯子伤人,几个差人过来要抓他。谁知刚把他两手背在身后,他突然惊慌起来,不要命地挣扎。一边试图挣脱,一边哭着大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放过我!”见吴三力气挺大,差人一掌击在他后脖,将他打晕了。

这一切,丁文书都看在眼里。他看到人群中几个道士笑了笑,又离开了。

丁文书皱起了眉头。

药铺的姚掌柜表示无法医治。

丁文书罕见地发了脾气,“你就看了一眼,就说无法医治!有你这么当大夫的吗?”

姚掌柜这回看都不看了,只低头瞧着自己的账本,“怎么?还要我望闻问切?算了吧,这人是个疯子。要是风湿跌打,我倒能治。疯病?哼,怎么治?”

丁文书瞧他一眼,冷声道:“该不会是不敢治吧?”

“呵呵,不能治也好,不敢治也罢。总之啊,我这里是没法子的。另请高明吧。”

“吴三身上有伤,想必是昨天夜里被人打过。一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裤子却没湿。恐怕是有人将他按到水里淹过。虽然没死,也吓傻了。姚掌柜,我说得可对?”

“丁先生这么能干,到我这里做什么?这些话你跟我说不着,找衙门口你的孙伯父去,好不好?”

说完,他一扣账本。“今天我偶感不适,想先歇着了。店呢,就不开了。诸位,请吧。”

丁文书一行人被请出店门。望着还没到正午的太阳,他突然想吐姚掌柜一脸口水。

被差人架着,幽幽醒转的吴三,望着天空,痴痴笑着:“神仙。神仙……”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西河口这个好事坏事同时外传的地方,吴三被诅咒一事立刻钻入了人们期待已久的耳朵,直达脑髓深处,让大伙享受了“幸亏不是我”的愉悦。

道士们纷纷走上街头,将此事作为一个反面教材,对广大居民进行了宣传。

你们看,吴三不信神,所以他被神诅咒了,落得如此下场。那大伙要问了,你们怎么知道他不信神呢?瞧,他不是被诅咒了么?这就是不信神的依据。于是众人觉得有理,点头不止。

道士们继续补充。吴三之前生意兴隆,那全是诸神庇护;谁知他不仅不懂感恩,还腆着脸朝道爷们要鱼钱。这不是公然蔑视天威吗?而且我等早就料到他有这一天,因此一早就禀报了诸天神灵,让他生意惨淡。说实话,这种迟早被神灵抛弃的人,我们还能去他家里吃饭,已经是够对得起他的了。

百姓们异常感动,再度邀请众位道爷赏脸到自己家里做客,以期获得神之庇佑。

……

深秋已至。西河口的树叶如娇艳的佳人躲不过时光的摧残,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挨个变成了黄脸婆。风势愈大,松果坠地,成了孩子们踢耍的玩具。老年人添了些厚衣,起风之时不自觉裹得紧了些。

一片寒意。

在这即将迈入凛冬的时节,一丝温暖的讯息被人们口口相传,了千家万户的门扉。

辛老大的媳妇怀上娃了。

相比起山摇地动,这个消息明显更加震撼周围人的心灵。

辛老大是家里的独苗,所以也有人管他叫辛老幺。但是无论老大老幺,能生孩子的才是好儿子。据说,辛老大自出生那年,他爹每次烧香,都在烧了一半的时候,断了香火;家里的饭也从没有煮熟过,锅底的火总是熬不到最后一刻;就连那年家里着火,也是烧了一半就熄灭了。这当然是不祥之兆,暗示着辛家从此绝后。辛老太爷气急而亡。棺材在家里停了几天,正要下葬那日,他又复活了——连死都只死了一半。从此更是坐实了“辛一半”的名声。

辛老太爷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觉得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酒醉之后神智迷失,一脚朝熟睡的儿子踢去——踢掉了一个。于是这“一半”的爵位又传给了儿子。

如果不是辛家媳妇的娘家实在太穷,谁会愿意嫁给一个“一半的男人”呢?

刚成亲那大半年,辛老大不敢跟媳妇圆房。这是被周围邻居给劝出来的毛病。是啊,万一生下来的,只有一半呢?更有老巫婆道破天机——其实不会是一半,而是一边出了娘胎,一边死活出不来。于是后果便是母子双双殒命。

然而谣言的威逼哪里比得上的利诱?在每天晚上都快撑破的煎熬之中,辛老大终于还是打破了迷信,抱着“爱谁谁”的朴素真理,将媳妇了。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永志不忘。那夜里狂风怒吼,电闪雷鸣。风声雨声摇床声,声声不息;雨水河水鱼喝水,水融。只有隔壁屋的辛老太爷,抽着闷烟,摇头叹气,“罪孽,罪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