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九章

狄公脸上一阵热辣,气得连连吹着胡子。但他强抑住心中的怒火,又问:“陆陈氏,本堂再问你,你与蓝大魁究竟是何关系?”

狄公此刻更坚信了陆陈氏必是毒死蓝大魁的真凶。

陈宝珍平静地答言:“老爷必是技穷智竭,怎的凭空又搬出了蓝大魁这个英雄人物与小妇人瓜葛。蓝师父英名震动华夏,四海之内,谁人不知敬仰?老爷玷污小妇人名节则可,玷污蓝师父英名恐怕天下不服。小妇人一个寡妇,被老爷侮辱了,折磨了,只得含忍。眼泪往肚内吞下。蓝师父可是盖世英雄,即使如今死了,他的灵魂也不会容忍老爷信口雌黄,毁他名声。”堂下看审的人群一阵高声喝彩,啧啧赞叹声响成一片。狄公吃她一顿抢白,不觉恼羞成怒,竟忘了郭夫人的忠告,喝道:“来人!这刁泼妇人怙恶不悛,嘴舌尖利,与我抽二十五鞭,先偿了昨日欠下本堂的债。”

两边衙卒一声吆喝,上前动手,一把将陈宝珍长发掀起,拖翻在地,用鞭子连连抽打。

堂下群情激奋,嘘声一片。

“光折磨一个无辜的寡妇顶鸟用?”

“昏官!不许你玷污蓝师父名声!”

“衙门有本事,去将杀害蓝师父的凶手抓来抽鞭子!”

狄公连连拍打着惊堂木,喝道:“肃静!肃静!本堂马上就会拿出蓝大魁本人控告陆陈氏的证据来!”

陈宝珍一声声惨叫。

狄公见已抽了十鞭,示意衙卒住手。俯身又问陈宝珍:“你招不招?”

陈宝珍汗血如雨,两眼放出凶光,咬紧牙关道:“不招!不招!”

“将剩余的十五鞭,一并偿了!”

衙卒又抡起皮鞭,一鞭一鞭打在陈宝珍血肉模糊的背脊上和屁股上。十五下抽过,陈宝珍痛得死去活来,嗓子已叫不出声来了。

狄公喝道:“传第二个证人!”

一个身子强壮的后生被带上公堂,他的头皮精光,穿着一件素朴的褐袍,看上去十分忠厚老实。

狄公道:“你叫什么名字?上公堂作证人不许一字虚假,可听见了?”

“小人名唤梅成,是蓝师父的徒弟。小人说话不敢一字有虚。”

狄公点点头,说道:“梅成,你将半个月之前的一天晚上你去蓝大魁家看见的情景细说一遍。”

“那天晚上我练完了拳回家后,突然想到第二天一早要练铁球,于是我匆匆赶去蓝师父家向他借用。正当我走进师父家的前院,突然发现师父让一个客人进层后即将门关上了。我模糊地看见那客人穿的是黑衣黑裤,心中便有几分纳罕,因为师父所有的朋友和徒弟我都认识,并不曾见过如此一个穿黑衣黑裤的人。我不便敲师父屋子的门,正待口头,却听见屋里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说了什么?”狄公忙问。

“老爷,我当时并未听清她的言语,我只觉得那女子很生气,像是在指责蓝师父,蓝师父则好言劝慰。我清楚地听到蓝师父说‘猫啊’、‘猫啊’。——我不愿偷听别人说话,转身便匆匆走了。”

狄公挥手示意梅成退下,狠狠一拍惊堂木,说道:“本衙认为,那天晚上去蓝大魁家的女子正是陆陈氏。——蓝大魁原来与陆陈氏有过来往,但他很快拒绝了陆陈氏进一步的要求。陆陈氏失望之余便思报复。前天晚上,她穿起了那套黑衣黑裤,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年轻后生,跟随适才上堂作证的三个后生一起进了‘甘泉池’浴堂。她偷偷溜进了蓝大魁正在洗澡的那个单间,将一朵喷洒了毒粉的茉莉花投入到蓝大魁的茶盅里,从而使蓝大魁中毒身亡。适才那三个后生没能认出她来,也不奇怪。她当时是男装,如今呈了本相,男女之别,一时不易辨识。且陆陈氏又故意搔首弄姿,咳唾频频,将个身子摇摆不停,做出种种媚态。那三个后生哪里还能认出她来?——我此刻再让你们看一看蓝大魁本人又是如何控告这个堕落的妇人的!”

堂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舆论似乎又转向于狄公有利。大家都踮足延颈,等待着狄公呈示最有力的证据。

狄公示意陶甘。陶甘一挥手,两名衙卒将一块涂抹成黑色的木板抬上了公堂。木板上早已用钉子钉着七巧板的六块。七巧板用硬纸板做成,涂抹成乳白色,每块有二尺长短。即使站在衙门口栅栏处都能清楚看见。狄公道:“你们看!这样一幅七巧板中的六块拼成的图形,我们在蓝大魁洗澡的单间小池边的方桌上发现了这个图形。”他手中高举一块三角形,又说道:“这块三角形是蓝大魁临死前紧捏在手掌心的。他中毒后,口已不能叫唤,只得用七巧板来拼出凶手的形迹。不幸的是他没有将图形最后拼成便全身抽搐了,在垂死挣扎或最后翻倒在地时,不慎又将那图形碰了,致使其中三块变动了位置。现只需将这三块稍稍变动一下,并加上他手上捏着的那块三角形,便能拼出一只猫的图形,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