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在栾冰然的帮助下,我已经完成了所有人生夙愿,虽然慈善会给我的夙愿打了折,但总体还算令我满意。我的身体状况尚好,暂时没有任何发病迹象,但我知道病来如山倒,没准哪一天早晨醒来,我就下不了床。北京越来越冷了,我突然产生了要离开这座城市的念头,想去南方暖和一点的地方。海南显然不合适,据说温暖的海南已经被外地人占领了,坑客宰客的现象比比皆是。我最后选择去越南,一是越南气候温暖,二是物价便宜,三是旅游签证可以待一个月,四是万一倒在街头肯定有人管你。我希望有人管我,不是把我送到医院抢救,而是我身上带着一张慈善会的联络卡,不管我最后时刻倒在哪里,只要有人拨打慈善会的电话,他们就可以派人前来摘取我的眼角膜。

前天下午,栾冰然给我打电话,说是慈善会的律师已经签字,接受我的眼角膜捐献。稍后,她便给我送来了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一张联络卡,卡上用中、英、法、德、西五种语言做了提示说明:这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器官捐献者,不管他身在何处,当他的身体或者意识不能自主的时候,请您拨打我们的电话……

栾冰然还以私人身份送了我一个小礼物,是一只白色的毛绒小熊,说是作为我的旅行吉祥物。栾冰然走出门口的时候,我对她说:“你根本没有男朋友,为什么要对我说假话?”

栾冰然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朋友的?”

我说:“不管是北京时间,还是悉尼时间,你都很少发微信,偶尔打电话也是关于工作的,你完全是一个单身状态。”

栾冰然突然眼圈红了,她松开已经咬出牙印的下嘴唇,对我说:“你哪怕还能活一年,我也会爱上你,因为都说爱情的保鲜期只有八个月,可是你剩下的时间这么短……正是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却要永远离开我,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难道你真的忍心让我……”

我打断栾冰然的话说:“其实,我也想到这一层了,所以,即便是你现在要爱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栾冰然点点头:“为了尽快把你忘记,我已经答应了慈善会的一位追求者,他是一名眼科医院的医生,约了我今晚一起吃饭。”

我微笑着对栾冰然说:“快去吧,我真诚地祝福你。”

栾冰然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转身离去,而是走上来抱住我:“老余,我爱你!”

我亲吻着栾冰然的额头,也对她说:“我爱你!小白兔。”

栾冰然笑了,她擦干眼泪,离开我的怀抱,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转过头朝着我挥挥手:“一路走好,老余。”

想着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心情变得糟糕起来。此前,我无数次想象过离开这座城市的方式,离开这里的喧嚣,离开这里的拥堵,离开这里的雾霾,离开这里的虚伪,可当这一天即将到来的时候,我竟然生出几分不舍。

约上前妻和儿子吃顿饭?前妻上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和儿子想跟我一起过周末。我说分手就是分手了,拖泥带水的哪像个爷们儿。前妻说她妈的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前几天已经见面了,她感觉不是太满意。我叮嘱她把眼睛擦亮一点,别再找一个窝囊废。前妻说,至少不是一个秃头,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作曲家,留着一头长发很飘逸。我说,那就祝你们幸福!记着不准虐待我儿子。

要不约上吕夫蒙一起泡会儿酒吧?但是这厮似乎真的改邪归正了,说正在给他的画家女朋友调配颜色,晚上不出门了。

要不看看梁安妮有没有时间?菖!怎么又想起这个骚货了,竟然敢拿老子当药引子,等她到了阴曹地府,我非把她送进地狱妓院。

对了!去医院看看吴安同吧,这小子在我的永别会上突然昏厥,到现在音信全无。

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店里,给吴安同买了一篮子最有生气的百合花,价格比花店里贵了至少有一倍,因为两周前布置永别会的时候,我和栾冰然去买过百合花。走出花店门口,左右突然拥上来两群人,分别手持木棒缠斗在一起,我的花篮瞬间被一棍子扫到地上,不待我弯腰捡起来,就被打群架的践踏成垃圾。从鲜花到垃圾,时间前后不超过五秒钟。我只能退回到花店,询问店主是怎么回事?店主说:“旁边酒店的停车场占了医院的地方,医院的领导去酒店协商好几回,酒店压根就不搭理医院,医院最后拿出绝招,把太平间改造到对着酒店一侧,这回轮到酒店着急了,双方领导一三五协商,双方保安人员二四六干架,已经成一景了,您也甭怕,双方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从来闹不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