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茶楼消磨时光的事说来委实无趣。

玄解越发难懂, 而沧玉不明白对方在暗示什么, 又实打实地接到了玄解递来的讯息,他茫然而不知所措, 看不懂异兽脸上藏匿起来的讽刺。

怡情二字仿佛包含着什么意思, 却叫沧玉难以捉摸。

直到夕阳西下,舒瑛快要收摊了都不见任何人来闹事,看来那老人家昨天已说累了, 至于那娃娃也被家中父母教育过了。见书生就要离开,沧玉只得匆匆拿起礼物与玄解一起下楼, 他仍是时不时地注视着异兽,恍恍惚惚间觉得对方确实是实打实的四百多岁了。

快要走到舒瑛的摊子前时, 沧玉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玄解,你先前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想说什么?”玄解看向他,手指顺过琴盒的系带,无波无澜, 连一点暗示都不愿意给予沧玉, 几乎叫天狐当真以为是自己多心会错了意思。街道上人仍是来来往往,他半点都不避嫌,目光落在了沧玉的耳朵上,伸指轻轻捻了一番,搓揉起无边的烈焰, 沧玉猝不及防, 一声惊叫险些跃出喉咙, 下意识地退步避开了玄解。

年轻的异兽举着空荡荡的手悬在空中, 并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倒是沧玉觉得恼怒与羞赧一同上涌,简直气血冲脑。

“你做什么?”沧玉厉声道,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看着玄解黯淡下去的目光,又有些于心不忍。

玄解只是淡淡道:“你看,你在乎,我却不在乎。”

沧玉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急忙看了下四周行人,路人倒也知情识趣,立刻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瞧见,只有个别反应慢的,稍稍慢了半拍,说话与动作都显得刻意了起来。天狐到底脸皮薄,见此状况,暗暗叹息一声老脸不保之后就将玄解拉到了一条幽静的小巷子之中。

他们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正在收拾摊子的舒瑛还当自己看错了人,揉了揉眼睛后继续收拾起了东西。

从买琴那一刻开始,沧玉就觉察到许多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曾经嘲讽过自己的傲慢,还有自己对玄解的掌控欲,然而时至如今,更觉得难以忍受了起来,他低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倘若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与我说个清楚明白,你若是不讲,我怎会明白呢?”

“我讲了,你就明白么?”

“不错,即便是再惊世骇俗的事,我也会去理解。”沧玉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怕玄解说什么古古怪怪难以理解的话,更不怕对方说出什么让人震碎三观的言语来,只怕这年轻的异兽什么都不肯说,只要有信息,总能慢慢解决的。

这手段几乎从小用到大,玄解从不曾叛逆过,他向来是个很难懂的妖,却又是个愿意说出心意的年轻人。

世界上最难拒绝的东西是真诚,最容易剖析的却也是真诚。

沧玉藏身在幽暗的小巷子之中,来自隐秘幽暗之所的寒气似乎从那些青苔与砖瓦之中钻了出来,不再似光天化日那般清醒,两侧老旧的房屋投下暗影。他借此得到勇气,近乎是以爱怜与温柔的目光放肆打量着玄解,用琥珀般的眼眸代替唇指,细细描摹对方锋利而冰冷的线条。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当近乎友情的亲昵变成了爱情,任何举动都仿佛沾染了点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对玄解那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理所当然认定对方会对自己倾诉所有的傲慢心,即便屡屡在理智下提醒一二,仍旧难以改变。

我对你而言,是不同的。

沧玉能感觉到,倒不如说玄解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异兽的懵懂与青涩接近不近人情,他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任何人的悲惨,任何人的喜怒哀乐,除了沧玉。正因如此,他对于白朗秋的兴趣才会叫沧玉那么大惊失色,才使得天狐那般失态。

明明不过是些许关注之中分出去微不足道的一小屡,甚至玄解之后就没有提起过一句。

人的贪心真是远胜过自己所以为的程度。

他怎么会那么理所应当地认定玄解就是自己的所有物。

“你很害怕吗?”玄解伸出手指来,漫不经心地撩过沧玉垂落下来的一缕散发,他的目光紧紧看着天狐,没有表面所展露得那般毫无所谓,将那发丝别在了对方耳后,“为什么要害怕凡人,你很在意他们的目光吗?哪怕他们也许终生都不会与你见第二面,甚至眨眼之间就会化为烟尘。”

沧玉低声笑了笑,忍不住吐出那句藏匿多年的槽:“你这一眨眼,未免眨得太久了。”

玄解没有笑,他大概连这句话的笑点都没有找到,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沧玉,像是很久很久之前谢通幽在君玉贤转过身去后贪婪的眼神,可他不需要隐藏,更不必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