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下

逼仄的窄巷里, 连月光都照不进来。楚喻透过陆时的眼睛, 仿佛能看见被困在方寸间翻卷不息的痛苦。

他握住陆时的手腕,将他擒着自己下巴的手挪开。

下巴被捏的有些疼,估计皮肤也红了。楚喻没顾及这些, 抬起手臂主动抱住了陆时。就着这个姿势, 牙齿咬进了陆时的肩膀。

力道很重,咬的很深。

鲜血吸进嘴里, 顺着喉口咽下, 楚喻任血沾在嘴唇上,直视陆时,露出笑来,“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血很脏,那我吸了你那么多血,早就跟你一样, 已经脏了。”

“这样,你有没有好受一点?”

楚喻没带陆时回学校,满身的酒气,被有心人撞见了,不是好事。

招了一辆出租车, 楚喻扶着人去了青川路。

天气冷了,特别是晚上, 风冷得毛衣也挡不住, 青川路安安静静的, 没什么人。路灯一直没有修理过, 还是有些亮着,有些不亮。

楚喻走几步,就转身看看,倒不是怕后面跟着人,主要是怕鬼。

好不容易把人放到卧室的床上躺好,楚喻立在床边,拿手机出来搜索,喝醉了的人应该怎么照顾。

“大量饮水,糖水、淡茶、绿豆汤、西红柿汁……”

楚喻跑到厨房,翻箱倒柜,硬是一把米都没找到,估计家里要是有老鼠,能被饿死。

白砂糖都没一勺,更别说茶叶、绿豆、西红柿了。

“不能平躺,要侧着躺……”

回卧室,把手机放一边,楚喻搓了搓手,扎着马步弯腰,手搭在陆时腰背上,准备用力。

却不想,陆时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进而握住了他的四根手指,“别闹。”

声音沉哑,像浓烈的酒。

楚喻收了力气,安静蹲在床边,左手任陆时抓着,右手撑着下巴。

他看着陆时紧闭的眼睛,凌厉的眉形,以及少年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出了神。

颈侧的皮肤好烫,上面仿佛还沾着陆时的眼泪。

他心里全是疑问,但全搅在一起,反而不知道问什么。

非要说,就是觉得……很心疼。

陆时应该是怎么样的?

应该是在学校,拿着最好的成绩,被老师嘉许、被同学仰望。是在青川路,揍人从不手软,鲜少有人敢挑衅。或者是在赛道上,以车窗外,化作虚影的景色为陪衬。

而不是在逼仄阴暗的小巷子里,靠在他肩膀上,无声无息,狠狠克制着,不允许任何人看见他在掉眼泪。

但或许,每个人都是这样吧?

旁人所看见的,俱是光鲜亮丽。但外人看不透的内里,却早已成荒草败絮。就像别人看他,都是楚家最受宠的小少爷一样。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陆时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仿佛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回家。

推开铁门,花园里凌乱地放着几把花剪,陆家大宅寂静无声,一个人都看不见,连风也没有一丝。

他拿着成绩单,推开大门,经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沿着楼梯往上跑。噔噔噔,上下里外,回响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经过一扇紧闭的门前,忽然听见了怪异的声音。粗喘,尖叫,仿佛浓稠的黏液,从门缝里不断地渗出来,脏了他的鞋底。

“你回来了。”

陆时转过头,就看见幽深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心里开心起来,陆时没再注意脚下的黏液,转身往女人跑去,兴奋道,“妈妈,看,我又拿了第一!”

女人穿着奢华的晚礼服,怨毒道,“小杂种,你听到了吗,你爸爸他又有了别的女人,又把那些婊-子带回家里来厮混!他怎么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管不住自己呢?为什么啊?陆时,你身体里流的血,真脏啊,真是让人恶心。”

从窗户里穿进来的光,将女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黑色的人影不断拉长,变大,仿佛藏在暗处的恐怖怪物一般,伸出利爪,抓向陆时。

陆时握着成绩单,仓皇后退,声音仿佛堵在喉口,“滚开,不要碰我,滚,滚啊——”

呼救与挣扎没有任何作用,陆时被卷进阴影,下一秒,又被投入江水之中。

水冷得刺骨,阴暗不见天日,他仿佛被困在一个箱子里,只能任由自己下沉、再下沉——

“陆时!”

陆时陡然睁眼。

他看见楚喻站在床边,瞳孔微缩,仿佛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神陌生。

这一刻,陆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扒开了精美皮囊的肮脏怪物。

他那些阴暗的心思,那些阴暗的过去,尽数被摊开在烈日下暴晒。

头脑昏重,将手腕搭在眉骨,遮住眼睛。

陆时想,要离开便离开吧,他从来就没有奢望过,这样的自己,能把人一直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