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很、麻、烦

沈春澜总会在闹钟鸣响前的半小时醒来。

这半小时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仿佛游离于每日二十四小时之外的片刻清明。

他有时候发呆,想想昨天没看完的书或电视剧,有时候则认真回忆某场愉快的情事。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装。北京天亮得早,六点是一个暧昧不清的时辰,半明半昧的天跟他整个人一样不清醒,稀里糊涂地酝酿着毫无意外的一日。

不过这一天的沈春澜在自然醒之后,捏着手机思考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注销了自己在同志社交软件上的用户账号,卸载了APP。

他还冲镜中的自己默念:当个正经人,黑历史先删一删。打量着自己,他皱起眉头又舒展,竭力要在亲切和严肃之间找到一个满意的平衡点。

镜中的青年有一张温和的脸,但眉毛压得有点儿低,让他看起来仿佛长久的不开心。长久不开心的人往往看起来阴郁,但沈春澜不是。他只要站直了,微微仰起脸,立刻变成一位浓眉大眼的正经人。

出门时他遇到了对面的小孩。小姑娘跟他热情打招呼:“沈老师早上好。”

沈春澜一直怀疑这五岁的小姑娘迷恋自己。他握着她的手,又温柔又亲切:“你好。”

小孩又问:“你也去上学吗?”

沈春澜点头:“对。”

“沈老师是去上班。”小孩的妈妈更正。小孩于是又问了一次:“你也去上班吗?

沈春澜:“对呀。”

他的好脾气和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走进教育科学系的办公楼。正从信箱里取信时,曹回从学工处走出来:“沈春澜,你班上的阳得意怎么回事啊?怎么往我信箱里塞情书?”

沈春澜一下站定了:“……你?不可能。”

他的回答令曹回不满:“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可以侮辱我的外表。”

“你的身形和年纪不符合他的标准。班会上他自我介绍,一开口就说自己喜欢身材好的帅哥,年龄上下浮动不超过三年,而且不吃窝边草。”沈春澜拿过曹回手里的卡片,“你看错了,这是教师节的贺卡,我也有。”

曹回:“这是你第一次收到教师节贺卡吧?你咋看起来这么不爽?”

沈春澜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好烦啊。”

曹回:“我靠,沈春澜,你班上就12个人,全校所有新生班里人数最少的一个。其他老师都羡慕死你了,有什么可烦的?”

沈春澜:“12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是四个字:我、很、麻、烦。”

曹回满脸八卦之色:“那阳得意是不是你们班上最帅的那个?”

沈春澜把班上几个男孩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

他关上了信箱,一边看贺卡一边走向办公室。

他从来都是个最怕麻烦的人,所有麻烦的职业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但研究生毕业后他居然当上了老师,这事实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新希望尖端人才管理学院是他本科的母校,研究生读完了又跑回来当老师,他跟这儿仿佛有切割不开的缘分。

在这个特殊人类和普通人类共存的世界里,新希望学院是一个特别的学校:它只招收特殊人类中的哨兵或向导。

在染色体变异或受到特殊病毒感染后,普通人可能会成为俗称的“特殊人类”:地底人、半丧尸化人类、哨兵、向导、雪人、茶姥、海童、狼人……

而在所有的特殊人类之中,占比最大的是染色体变异而形成的特殊人类:哨兵和向导。

这是两类具有极强精神力的特殊人类的称呼,他们迥异于普通人甚至是其他特殊人类的最大特点是,他们天生拥有把自己精神世界具象化为某种动物的能力。

他们把这个伙伴称作精神体。

据说一个强大的哨兵或者向导,会深爱自己的精神体并且以它为傲,恨不能时时刻刻展示自己的精神体。

沈春澜看着桌上抓起贺卡疯狂啃噬的毛团,陷入沉默。

显然,他的精神体绝对不是“强大”那一挂的。

他手指轻弹,毛团散做一股白色雾气,潜入他身体中。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应答后,有人推门而入。

一个顶着满头白毛的脑袋钻进来。是阳得意。

这是沈春澜在新希望里任教的第一年,带的是教育科学系特殊人类认知科学专业唯一的一个班。他是辅导员,也是任课老师。

班上虽然只有12个学生,但阳得意显然是学生中最扎眼的那一个。新希望学院对学生的外貌和衣着没有特殊规定,学生和老师们纷纷乱七八糟地穿,学校里一片群魔乱舞的繁荣之象。即便如此,阳得意那一头白毛和左耳的一溜银环,也足以令他卓然于众人。沈春澜每次看到他就觉得眼睛疼:头发和耳环反光强烈,令他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