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漫长的旱季 17

后来我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事态的发展已经成为一种必然了,那种在自己和黑暗之间构筑平静的安全网的需求像潮水般涌来,我很高兴这件事在它该发生的时候发生了,毕竟我知道,她的死是上帝做的一件好事。她不属于任何地方。如果我们有钱,我们也许可以把她送走。她从来就不属于我们,也许世界上没有适合她这样的人生存的地方。我很庆幸她死了。我只有这一种想法。在那过去的几个月里,由于生活的痛苦和艰难,我内心的某个地方变得坚硬了,干枯了。

我们发现她的地方和她死亡的方式,让我们很震惊。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凯琳安静了。以前,即使是睡觉的时候,她也在不停地移动,像一条扭动的蛇,醒着的时候,她的手一刻不停地扭动。眼睛在不停地转动。但是现在,她绝对地安静了……我们是在羊圈后面的水槽附近发现她的。在那之前我们找了很久,有时格兰特会喊她的名字,但没有应答,我们本以为她已经在林子里走掉了,却突然发现她躺在牲口棚的墙边,一只胳膊垂了下来,血顺着她的手腕流进了水槽,染红了里面浅浅的水。

格兰特在她身边跪下,然后抬起头看她。她已经死了,皮肤紧紧地绷在面颊上。她太瘦了,一切好像随着尘土而去,现在几乎可以看到她的骨头。我哭不出来。不过格兰特的脸色渐渐不那么可怕了,他把她抱起来,没有丝毫嫌弃或者退缩的意思,他抱着她,就好像是抱着个孩子或一只小猎狗。

父亲很沉重。不仅仅是因为他心里那迟到的爱,更多是因为她这种快速而且特别的结束方式,这种维护自己尊严的极端方式。他没有表现出自己到底是把她的行为看作最后一次绝望的嘲讽,还是觉得自己该承担一切指责。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去牲口棚了,在那儿机械又笨拙地挤着奶。他什么东西都没吃,只是洗了洗手,那双又大又红的手,黑色的胳膊让他的手看起来就像是戴了副手套。“出去。”他对格兰特嘟囔道,然后他看到了他抱着的凯琳。“谁干的,麦格?”他不停地问,“她怎么了?”他不能相信她杀了自己。一件粗暴而且不自然的事情。一件女孩子没有权利做的事情。然后他转向格兰特,指责他背叛了她。他越说越愤怒。但是格兰特静静地,听着他发脾气,好像是在听一个生气的孩子发脾气。直到他发泄完,他才问,是告诉霍德玛恩夫人还是瞒着她。

“别告诉她,”我说,“如果她没问,就别说。”

“你什么意思?”父亲说,虽然声音还是很大,但已经不再是咆哮了。“难道她没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孩子怎么样了吗?难道她没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然后,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坐了下来。“算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别和她说实话。我不管了。给我点吃的,麦格,不过我不是进来找吃的的。”

茉儿哭了,但是并不害怕碰她的尸体。她给凯琳梳了梳乱蓬蓬的红发,用一条毛巾包住了她的手腕。我们没有告诉母亲。她的视力已经非常差,而且病得看不见她了,甚至医生来了,她也没有注意。

那天的晚些时候,验尸官来了,不过,她还是没有注意到。

“凯琳病了,”我对那个人说,“是脑子的毛病。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是这场大火,妈妈受伤,她担心妈妈会死,才做了这样的事情的。”

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神情阴郁,对他的进一步探查非常抗拒。格兰特坐在茉儿身边,看着他在纸上写道:凯琳·霍德玛恩……死于自己之手……自杀。格兰特转过身,看着茉儿,但是茉儿严肃地坐在那里,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张纸被签上了姓名,我们所有人都免除了法律责任。格兰特看着她,随后垂下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脑子里又回响起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在那一晚把绝望的他推得很远。“麦格,告诉我,难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吗?有时我感觉自己好像被钉在了十字架上!”我又怎么能告诉他,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外面依然很热,一丝风也没有,干枯的榆树枝直插天空,兀鹰在上面盘旋。即使在那时,出于习惯,我的眼睛还是情不自禁地在寻找云。而这里,在这个闷热、死寂的屋里——我们都很尴尬地坐着,痛恨这个虽然不相信我们却无计可施的男人。最后,他站起身,把那张纸收了起来。茉儿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虽然恨他,但茉儿知道母亲一定会这么做的。他说好——如果不麻烦的话。“不麻烦,”茉儿说,“都已经做好了。”她从炉子上拿来咖啡壶,给他切了一些蛋糕。蛋糕有些黑,还掉渣,茉儿也吃了一小块,然后心不在焉地舔了舔手掌上的渣,又递了些给格兰特。她看着他,眼神虽然有些冷,还是透出了一丝怜悯。格兰特接过了一薄片,只是用手攥着。一切都透着股恐怖和不真实的气息,好像是葬礼后的晚餐,或者是葬礼后的清晨。我希望上帝让那个男人赶紧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