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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娣见小黑最怕,也最恨。小黑不单单吃了她的鸡,还看上她家楼下的草皮了,成天来睡。

大检查的风头一过,国娣准备重新养鸡,就在楼下放了一个水果箱,探探声势。早上一看,小黑竟然睡在里面。国娣气煞。但她晓得,疯狗惹不得。想来想去,纸板箱糟蹋了就算了,把箱子挪远,让它睡到别地去。可是到了晚上,小黑又把纸板箱叼回来,睡到国娣楼下。小黑这么一安家,国娣的鸡养不成了,新的自留地也开辟不了了。

国娣讲,要死了,怪脚狗专门同我作对。邻居听到,一声不响。

直到那天晚上,国娣的老公下夜班回来,小黑正在路上挺尸。刚打过架的它需要休息一会。国娣的老公按喇叭,小黑不动,再按,还是不动。他停下电瓶车,一脚把小黑踢到路边,继续朝前开了。黑漆漆的夜里,小黑哀号了一声,随即窜出来,追着他飞奔。那是小黑一生中最后一次像马一样奔跑了,它跑得那么快,跟得那么紧,一声接着一声,要把地都叫裂了,要把五脏六腑都叫出来了。国娣老公怎么也甩不掉,气急了,朝着肚子又是一脚。闷闷的一声,小黑飞出去了,接着“砰”的一声,它摔在马路中间,动静很大。小黑没有再叫,兴许是痛得叫不动了,它颤了几下,又颤了几下,就再也没有起来了。

那天夜里,小区里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一只野猫也没有。小黑用完了它最后一条命。

国娣的老公后来讲,真真是滑稽,噶厉害的狗,关进去,自家逃得回来,桥上掉落去,还能爬出来,怎么一脚下去,反倒死掉了呢。他的鞋上还有小黑的一点点血迹。

人家就讲,估计叫砖头砸坏掉啦,不大灵光啦。你看伊回来的样子,戆掉了。做出来的样样事体,等于是寻死。这样的狗,早点晚点要去死的。

第二天,徐爷爷起床了,他把小黑放到绿色的垃圾桶上面。小黑的身体很平,像一个叠好的黑色塑料袋。它的耳朵耷拉下来,是平的,它的眼睛没睁开,也是平的。它饿了很久,连肚子也是平的。捉垃圾的人走过来,随手一撸,把塑料袋和垃圾一道捉走了。

地上的血迹,在等待一场不用太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