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还乡记

紧急状态结束了,我那为期一年的印度之旅也即将告终。短暂的冬季很快就消失了,这会儿坐在屋外晒太阳,不再是一种享受——漫天尘土飞扬,直到雨季来临才会平息下来。但我还得去探访一个地方。对这趟旅程,我早已丧失了兴趣。印度的魔力在我身上施展不开。在我心目中,印度依旧是我小时候想象的那个国家——一个“幽暗国度”。就像喜马拉雅山的关口,我一穿过去,它就立刻关闭起来,又变成一个阴森神秘的国度,它似乎永远存留在我小时候想象的“永恒”中。而这个永恒,我一辈子都无法穿透,尽管这一年来我踏遍了印度的土地。

在这一年中,我并没学会接受印度的现实。我体会到的是,在印度我是一个异乡人,而我也满足于做一个在殖民地长大的印裔特立尼达人,没有过去,没有祖先。但为了履行我对家母的承诺,我必须前往北方邦东部一个城镇走一趟——这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镇,方圆数里内连一座古迹都没有,唯一可以向外人夸耀的是,据说佛祖曾经居住在这儿。我在镇上逗留了几天,终日在街头晃荡或待在旅馆里读小说。想起对母亲的承诺,我终于开车上路,沿着那条挤满农夫(他们根本不把汽车看在眼里)的乡间公路,前往我母亲娘家的村庄。六十多年前,我外祖父以契约劳工的身份,从这个村子出发,前往特立尼达。

开车穿越印度西部和中部地区,你会感到奇怪:居住在这儿的数以百万计的印度人,到底怎么过活。一路上,难得看到几座聚落和村庄,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荒凉贫瘠的褐色土地。如今,行驶在这条乡间公路上,你的感受却完全不同。展现在你眼前的是一片平坦而辽阔的田野,顶头是一片湛蓝高耸的天空,苍穹下的大地万物显得格外渺小。每隔一段路程,一座村庄就会霍然出现在你眼前——低矮的房舍,四处弥漫的灰尘,仿佛跟周遭的土地融合成一体。马路两旁卷起一团团尘土,每一团尘土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一个正在干活的农夫。偌大的一片土地,四处都有人在走动、干活,展现出无比旺盛的生机。

在三岔路口,我们遇到一个自愿充当向导的陌生人,我们让他上车,在他指引下,我们把车子开上一道堤防。尘土飞扬的堤岸上矗立着一排高耸的老树。当年,我外祖父离开家乡远渡重洋时,肯定就是沿着这座堤岸行走到村口的。我忍不住多看了它几眼。对我们来说,这块土地早已不存在了,而今它却骤然展现在我们眼前,而且显得那么的平凡、熟悉。我不想多看,因为我担心看到的东西会让我伤心难过,而此刻我身边还坐着几个人。不是这家!不是这家!一路上向导只管指指点点,叫嚷不停。这家伙感到非常兴奋,因为他做梦也没想到,今天他会坐上一辆吉普车,陪同一个千里归来的游子寻亲。一座又一座村庄消失在车子卷起的烟尘中。忽然,向导眼睛一亮,伸出胳臂朝向右边指了指:瞧,那就是杜比家族居住的村庄。

村子坐落在堤岸后面,远远看起来还挺幽雅的,比我想象中美好多了。附近一座辽阔的芒果园,给整个村庄平添几分宁谧的有如田园诗般的气息。两座白色的尖塔矗立在蓊郁苍翠的木叶间,显得十分皎洁、清净。从小,我就常听家人谈起这两座浮屠,如今乍然看见它们出现在眼前,心里当然很高兴。定居特立尼达后,我外祖父试图重建他留在印度的家庭。他帮老家的亲人赎回他们的田地,此外还捐出一笔钱,在家乡兴建一座寺庙。结果,寺庙没盖成,只建了三座神龛。在特立尼达,我们总以为家乡的人又穷又懒,一无是处。如今从公路上眺望过去,那两座尖塔却让我觉得非常亲切,非常安慰!

我们跳下吉普车,踩着松脆的泥土钻进芒果园中。高高耸立的、枝叶亭亭的芒果树下有一口人工池塘,周遭的土地上,斑斑驳驳,散布着从枝叶间洒落下来的阳光。一个男孩走出来。他那细瘦的身子赤条条,只系着一块腰布和一条圣带①。他满脸狐疑,只管打量我——我们这一行人声势浩大,乍一看就像官府派来的一群公差,难怪这个小孩会感到畏惧。陪同我前来寻亲的那位印度行政官员,向男孩说明我的身份,男孩又惊又喜,先试着上前拥抱我,又跪了下来,伸手摸摸我的脚。我赶忙抽身,挣脱他的手。男孩引领我们走进村子,边走边向我解释我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好复杂!这男孩对我外祖父一生的经历,简直了如指掌。这座村子至今还流传他老人家的事迹:当年他远渡重洋,到异乡打拼,赚了很多很多钱。

一年前,我可能会被我现在看到的景象吓呆。但在印度旅行了一年,我的心态和眼光都改变了。和印度其他村庄比较,这座村子看起来相当富庶,甚至还很幽雅迷人。房子大多是砖造的,有些坐落在台阶上,有些门口装着两扇精工雕刻的木门,屋顶上平铺着瓦片。村中的街巷全都铺上柏油,显得十分干净。我们看到一个用混凝土打造的槽子,那是喂养牛的地方。“这是一座婆罗门村庄!”随行的官员忍不住赞叹起来。村里的妇人全都没戴面纱,露出一张张秀丽的脸庞,她们身上穿着白色的莎丽装,显得十分素净。我们走过时,这些妇女并不回避,只管大大方方瞅着我们。在她们脸上的五官中,我看到了我母亲和姐妹们的影子。“婆罗门阶级的子女,果然很大方!”随行的官员又低声赞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