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来自殖民地的人(第2/8页)

印度人喜欢随处大解。通常他们蹲在铁路两旁,但兴致来时也会蹲在海滩、山坡、河岸和街道上,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解决个人问题。深闺制度下长大的伊斯兰教妇女,在这档子事上可就含蓄得多。但这是一种宗教上的克己行为。据说,农民(不论是穆斯林还是印度教徒)一旦被迫使用封闭的厕所,就会罹患幽闭恐惧症。我在北方邦一座纺织城镇结识了一位相貌英俊的伊斯兰教小伙子。他在一所有趣的学院就读,身上穿着雅洁的尼赫鲁装——连纽扣都跟这位印度总理身上的一模一样。对这个现象,他却有另一种解释。他说,印度人是具有诗人气质的民族。他自己就常常跑到旷野上大解,因为他是个诗人,热爱大自然,而大自然正是他用乌尔都语写的那些诗歌的题材。在他心目中,人世间最美好、最具诗情画意的活动,莫过于黎明时分迎着朝阳蹲在河岸上。

在外国旅客眼中,这一群群蹲着的人影,简直就像法国雕刻家罗丹的作品《沉思者》一样永恒,一样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但印度人从不提起它——不论是在日常谈话中,还是在文学作品和电影里。如果这只是一种掩饰,那倒也无可厚非。但事实是:印度人对这些随处蹲着大便的同胞,根本视若无睹。他们甚至会板起脸孔,义正词严地否认这些人的存在。这种集体的盲目,源自于印度人对污染的恐惧——他们自诩为全世界最清洁最爱干净的民族。他们遵照教规,每天沐浴一次。对他们来说,沐浴可是人生一桩大事。印度人想出各种办法保护自身,以免遭受任何形式的污染。排便时,必须遵循一套正规、纯洁的程序。做爱只能使用左手,吃饭只能使用右手。人的一切活动都被严格规范、净化。因此,刻意观看蹲着的人不啻是歪曲事实——你应该看穿表面现象,探寻隐藏在背后的真理。聚集在北方邦首府勒克瑙俱乐部的女士们先是否认印度人在街上公然大解,接着她们会皱起眉头,一脸嫌恶地提醒你,欧洲人的生活习惯才真的令人不敢恭维:做爱、上厕所和进食,全都使用右手;每个礼拜洗一次澡,把身子泡在一缸脏兮兮的臭水中;洗脸、漱口、吐痰,全都使用相同的盆子。她们举出这类夸张的、充满情绪性的例证,并不是想证明欧洲人究竟有多脏,而是想凸显印度的清洁和安全。这是印度式的辩证法,印度式的观察。如此一来,在他们眼中,光天化日下成群蹲着的男女和路边那一堆堆粪便就会消失无踪,眼不见为净。

且让我们再听听那位观察家怎么说:

散布在这块土地上的,并不是一座座景致优美的小村庄,而是一堆堆粪便。进入印度的村庄,可不是一个赏心悦目的经历。通常,我们得闭上眼睛,捏住鼻子。周遭的一堆堆垃圾和一阵阵臭气,实在太碍眼、太刺鼻了。

我们能够,而且必须,向西方学习的一门科学就是公共卫生。

由于我们的不良生活习惯,我们污染了神圣的河川,把圣洁的河岸转变成苍蝇的滋生地……一把小小的铲子,就足以铲除印度人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一大困扰。随地弃置排泄物、在大庭广众间擤鼻涕、把痰吐在街头——这些行为都是一种罪过,不但亵渎神圣,而且糟蹋人性。这种人从来不为别人着想,实在太过自私。不把自己的排泄物遮藏起来的人,即使住在深山里,也必须受到严厉的惩罚。

这位观察家看到的是一般印度人视若无睹的现象。他的眼光和理想是西方的、外国的。印度人自吹自擂的每日一浴,却被他讥为“这是哪门子的沐浴”。他可没耐心慢慢去探索隐藏在仪式行为背后的意图,并在意图中寻找真相。他一心只想搞好印度的公共卫生。在伦敦,他读过有关素食主义和洗衣技术的书。旅居南非时,他学过簿记。如今回到祖国,他开始阅读探讨公共卫生的著作。

在他那部探讨乡村卫生的著作中,蒲尔博士指出,排泄物应该掩埋在距离地面不超过九到十二英寸的泥土中。根据他的观察,地表的土壤充满各种微生物,而阳光和空气又能轻易穿透它,因此,只需一个星期,排泄物就能够被转化为柔润、肥美、香喷喷的土壤。任何一位村民都可以测试蒲尔博士的理论。

这段话所呈现出来的,是这位观察家独特的眼光和特有的语调。他对公共卫生的关心(在印度传统中,这可是厕所清洁工人的职业),并未受到一般印度人的肯定和认同。不信,你就到新德里国际机场,瞧瞧那儿的厕所吧。印度旅客随地大便——在地板上,在男厕的小便池中(在小便池中如何大便?恐怕得施展印度人最擅长的瑜珈术)。由于担心受病毒感染,大便时,印度人都不敢坐在马桶上。他们采取半蹲的姿势,以至于厕所的每一个隔间,地板上都沾满他们拉撒出来的屎尿。没有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