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作品与蜘蛛 一(第3/8页)

背景:绘画在文艺复兴时代发现了它,它带有一个远景,把画面分为处于前面的和位于背景的。由此而导致形式的特殊问题:例如肖像画,脸部比身体,尤其比背景的帷幕集中了更多的注意力和兴趣。这是完全正常的,我们就是这样看到我们周围的世界,然而在生活中正常的并不因此而符合在艺术中形式的要求:不平衡,在一幅画上,在被给予特权的地方与其他的,原则上说是次要的,有待掩盖、照顾和重新平衡的地方之间。或者它会被一种将会取消这种二分式的新美学彻底抛在一边。

1948年以后,在我的祖国进行共产主义革命的年代,我懂得了这一时期抒情的盲目性所起的杰出作用,这一时期对于我是个“诗人与刽子手一起统治”的时代(《生活在别处》)。我那时想到了马雅可夫斯基;对于俄国革命,他的天才曾和捷尔仁斯基(DZERJINSKI)一样是不可或缺的。抒情主义,抒情化,抒情式报告,抒情的狂热都是人们所称为专制世界的组成部分;这个世界,它不是古拉格,它是有着外墙的古拉格,墙上爬满虫子,人们在墙的前面跳舞。

甚于大恐怖本身,对大恐怖的抒情化对于我是一种精神上的强烈震动。永远地,我被注射了抵抗一切抒情企图的疫苗。那时候我唯一深深地、贪婪地欲望的东西,就是一个清醒的、看破世事的目光。我终于在小说的艺术中找到了它。这也是为什么对于我,作为小说家,不仅是实践“一种文学的”形式;它是一种态度,一种智慧,一种立场;一种排斥与任何政治、宗教、意识形态、道德和集体相认同的立场;一种有清醒觉悟的不屈不挠的、满腔愤怒的非—认同化(NON-IDENTIFICATION),它的构成不是作为逃避或被动,而是作为抵抗,挑战,反抗。后来我有过这些奇怪的对话:“您是共产主义者吗?昆德拉先生?——不是,我是小说家。”

“您是不同政见者吗?——不是,我是小说家。”“您是左翼还是右翼?——哪个都不是。我是小说家。”

从我早期年青时代起,我就爱上了现代艺术,它的绘画,它的音乐,它的诗。但是现代艺术那时由于对进步的幻想,和它的美学的与政治的双重革命的意识形态,而带有它的“抒情精神”的烙印。所有这些,一点点地,我都像患流行感冒一样接受过。但是我对前卫精神的怀疑主义,却丝毫没有改变对于那些现代艺术作品的爱。我爱它们,我之爱它们还因为它们是斯大林式的迫害的首当其冲的受害者;《玩笑》中的切纳克(CENEK)被送到一个惩戒军团因为他喜欢立体派绘画;就这样,革命决定现代艺术是它的头号意识形态敌人,即使可怜的现代派仅仅想歌颂和庆祝革命;我永远不会忘记康斯坦丁·毕德尔(KONSTANTINBIEDL):一位出色的诗人(啊!我曾熟记多少他的诗!)、热情的共产主义者,在1948年以后,他开始写宣传诗,其平庸让人吃惊而且心碎,不久以后,他从一个窗户跳到了布拉格大街的石板上而自毙;在这个敏感的人身上,我看到了现代艺术被欺骗,被戴绿帽子,被牺牲,被谋杀,自杀。

我对现代艺术的忠诚因而与我对小说的反抒情主义的热爱有着同样的激情。普洛东所珍爱的,全部现代艺术所珍爱的诗一般的价值(激烈性、浓度、想象、解脱、对“生命中无价值时刻”的蔑视)我都曾专门在梦幻的小说的领地寻找过它们。它们对于我因此而更加重要。这也许说明为什么我尤其过敏的是使德彪西害怕的、听勃拉姆斯或柴可夫斯基的交响乐时的那种烦恼;对勤劳的蜘蛛的悉悉声过敏。这也许说明,为什么我长久时间对巴尔扎克的艺术充耳不闻,为什么我特别喜爱的小说家是拉伯雷。

对于拉伯雷,主题与桥,前景与背景的两相分离是没有过的事。他敏捷地从一个深刻的题目过渡到历数小卡冈杜埃为了给自己擦屁股所发明的种种办法,然而,从美学上看,所有这些段,无价值的或深刻的,在他那里都具有同样的重要性,给我同样的快乐。这使我在他那里,和其他过去的小说家那里得到喜悦:他们谈他们认为令人入迷的东西,入迷停止了,他们也停下来。他们的结构的自由使我梦想:写作而不制造悬念,不搭起一个故事,不摹仿真实;写作而不描述一个时代,一个地方,一个城市;放弃这一切而只与基本的相接触;这就是说:创造一个结构,其中桥和填充没有任何存在理由,其中小说家不必为了满足形式和它的强制性而被迫远离哪怕仅仅一行那些他心中所执着的、所神往的事情。

现代艺术:对于以艺术的自治法律为名义摹仿现实所作的反抗。这一自治的首要的实际要求之一:在任何时候,一部作品的每一处都要有同等的美学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