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结尾|

11月24日

22时00分

这本书,我是从发出那封信的次日,或许就在当天深夜开始写的。每当梅尔维尔在托儿所的时候,我就坐在电脑前,将我大脑里的文字驱逐给它。这些文字如同楼上将音乐放得过响的邻居。为了让它们安静,我在键盘上将它们敲打出来,以便它们停止互殴冲撞,让我好好睡觉。

当它们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我看着它们如同打量着陌生的躯体。我读着这些文字,为了理解它们。我再次阅读它们,以理解我自己。最后我喜欢上了这些文字。我看着它们在远方手拉着手,有时我试着大声呼叫它们,但我无法触及它们。这些文字已经不再属于我。

一切都要尽快。我是爱着,而非曾经爱过海莲娜的那个人。在死亡之幕为曾经的那个我彻底而无预兆地垂下之前,我仍是这个极度幼稚、靠希望支撑的人。谁知道如果悲伤将我占据,明天的我又会是怎样?

这悲伤,犹如一段短暂的爱情,一段毁灭式的激情,它终将成为往事。它是逝去爱情的活生生的倒影。它自有其美丽,其密度,我拥抱着它,将它紧紧揽在胸口。但我知道它已离我而去。

它已上路,寻找另一个将被折磨的情人,同时将我丢给了它忧郁的旅伴:哀悼。

我发觉了它的标记,一块出现在我肋窝的褐斑。在同一地方,几年前我已看到它在变大。现在它的颜色更深,扩张得更快。剩下的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坐着。褐斑几乎覆盖了整个腹部。我失去了所有的胃口,吃饭如同受难。

不久,它将混入我的胸部,在我的前胸蔓延,妨碍我的呼吸。它将潜入我尚且健康的心脏,向我的每一条血管注入死亡之色的毒液。我的腿将无法支撑站立,我的膝盖僵硬,我的脚如黏泥。它经过我的肩膀使其下垂,我的胳膊将无法持物。也许我的身体会放弃我,但我的精神还在。如同死缓,让我看到自己在沉没。

但是我不害怕,我等着它,我认识它。有时我试着说服它耐心点,但这位褐斑女士冷酷无情。小心翼翼地,褐斑终于攀爬上我的喉咙,越来越紧地扼住了它。我的鼻子再不能识别记忆中的气味。我的眼睛只能看到最明摆的事。

我本希望自己的第一本书成为一个历史,但绝不是我自己的历史。我本该毫无畏惧地喜爱文字。

有时候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些我亲手在键盘上敲打出来的,当人们为我读出来的时候,我像是第一次听说。得知这两个小男人将面对的困境时,我几乎被惊呆了。我想帮助他们。我喜欢这两个人,他们的瓢虫,他们的小菜罐,那些无法替代妈妈的托儿所的女士。

我可说不出这些话,这与我看到的不是同一回事。我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每个钟点都困扰着我的全部。我的现在应该成为过去,我在没有时间的日常生活和没有钟点的日子里漂泊着。

从海莲娜死后,已无故事可讲,故事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这些惊现的时刻。我该写的就是这些时刻,这些找不到喘息的生活的拍立得图像。

我等候着这个夜晚的来临,我的脸已发黑,趁着我的嘴唇尚带着玫瑰色,我将它覆在躺在床上的儿子的额头上。那个我曾经所是的男人的最后一吻,那个比任何人都更爱他妈妈的男人,那个睁眼看着他来到世上的男人,那个梦想人们有时间从容相爱的男人。我们的昔日人生的最后一刻。

他睡着以后,我将把自己彻底投入黑暗的怀抱。

明天我们要去看他的妈妈,这本书也快写完了。

这本书无法医治我。我们无法医治死亡。我们满足于将它驯服。死亡是一头野兽,尖齿獠牙。我不过试图建立一个关住它的兽笼。可它就在边上,流着涎水伺机吞食我。在死亡与我之间,是纸做的栅栏。当电脑关机,它便被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