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镜子的契约(第2/6页)

桧俊辅全部作品,该感到羞耻的是,从第一步起,他就放弃了对现实复仇的计划。因此,他的作品不是现实。他的欲望轻易地和现实接触,那份苦涩让他咬着牙把欲望镕进他的作品里。而且,他那接二连三的愚蠢行为,在欲望和现实之间来来回回,只充当了使用浮华词藻的角色。那种无可比拟的华丽装饰风格的文体,充其量不过是现实的图案,现实只不过是让他欲望侵蚀过的,虫蛀斑痕累累的奇异花纹而已。再说得不客气一点,他的艺术,他的三次出版的全集根本就不存在。因为它们一次也没有冒犯过存在的成规。

这个老作家已经失去了提携创造的臂力。他疲于奔命地操持着严密的造型作业,现在惟一的工作就是往他过去的作品上加些漂亮的注释,青年悠一在这个时候出现,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讽刺呀!

悠一具有这老作家所没有的青年的一切资格,与此同时,他还具有老作家以假定形式企盼的最高幸相。他不爱女人2这个矛盾而又理想的形象,在俊辅的一生中—假如他具有盼望已久的青年资格,受女人不致连遭不幸的话,是继承俊辅观念的存在那已经只会感觉到不幸的观念,是他青春之理想与老年的悔恨交织而成的混血式的存在,那就是悠一。假如俊辅是悠一那样的年轻人,让女人喜欢,那是多么幸福呀!假如俊辅像悠一那样不喜欢女人,甚而言之,假定不喜欢女人都可以收拾完的话,那俊辅

这一生将会是多么幸福哇!——就这样,悠一成了俊辅的观念,他的艺术品的化身。

一切文体从形容词部分开始变旧。也就是说,形容词是肉体,是青春。俊辅觉得,怒一相当于形容词一类的东西。

这个老作家.像审讯犯人的警官那样,脸上浮着浅浅的微笑,胳膊肘支着桌子,穿着浴衣,架起二郎腿,听着悠一的叙述。

“不要紧,结婚吧。”

“可是,和自己不要的人、怎么能结婚呢7”

“不是玩笑。人呐,和粗木棍、冰箱都能结婚。结婚这玩意儿是人发明的嘛,是人们力所能及的一项工作,不需要欲望之类的东西。至少在近一个世纪里,人们正在忘却根据欲望行事的做法。

请把对方当成芦柴棒、当成坐垫、当成阅店里吊着的牛肉块来考滤一定会引出你的虚假欲望.让对方满意。就傻前面我说过的,教给女人快乐有百害而无一利。赢要紧的是不能给予对方精神的承认。自己这边也不能剩下精神的残渣。是的,不能只把对手考当成物质。这是我长久的苦痛经验告诉我的,就像进澡堂时必须先摘掉手表一样,面对女人,如果不去除精神因素,那么那玩意儿会突然蔫了,成不了事。我没那么干,所以我一生丢了无数的表,我一生都让制造手表的事迫迫着,二十个锈蚀的表集到一块儿,这回出了这本全集。你看过吗?”

“哦,不,还没有。”——青年脸闻上羞红起来。“我觉得俱是有些听懂先生的话了。我也老是想来着,我为什么一次也没想过要女人的事呢。每当想到对于女人是欺骗我精神之爱的时候,我就会倾向于那种考虏欺骗精神本身的想法。现在我也是经常考虑的。为什么我不能和别人一样,为什么我的朋友们没有我这样的肉欲和精神的乖戾呢?”

“都一样的。人都是一样的。”老作家提高嗓门,“可是,不这样考虑问题是青年人的特权呐。”

“可就只有我不一样。”

“这也没什么不好。我想依仗你的这份确信,返老还童哟。”这个狡猾的老人说。

而悠一还是悠一,他自身的秘密素质,他自己那让丑陋苛责的素质,使俊辅不仅有兴趣,还要寄托憧憬,他感到了困惑。可是,悠一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他挑明秘密的这个对手,出卖掉所有的秘密;对这种背叛自己的行为.他却感到了欣喜;就像一个被可恨的主人差遗的卖苗人,经常去自己喜欢的客人那里,将所有的苗都贱卖出去时所感到的那种欣喜。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与康子的关系。

他的父亲和庚子的父亲是老朋友。大学里,悠一的父亲学的是工科。毕业后,作为技术人员担当重任,一直做到菊井财阀的子公司的总经理才死去的。那是昭和十九年夏天的事。康子的父亲,从经济学系毕业后,在菜百货公司任职,现在是那里的专务。根据父亲们以前所订的盟约,悠一到了22岁的那年元旦,和康子订婚。他的冷淡让康子绝望。她到俊辅家里来玩的时候,都是叫悠一出去玩,而叫他不动的日子居多。今年夏天,她终于和悠一两个人来到K镇旅行了。

康子猜测他是否还有其他意中人,为此而烦恼不已。这是对未婚夫的疑团,可是悠一除了扇子没其他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