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我出现之前,奥芮莉亚非常孤单。我们还小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妈妈不断地失去孩子,所以没人陪她玩。因此,她相信是上帝让她找到了我,因为她可不像妈妈那样不小心。我也很高兴上帝这么做。

虽然奥芮莉亚有好几个堂兄弟姐妹,但她跟他们志趣不相投。我一开始就是她的宠物。她经常救活那些折断了翅膀的鸟和掉入陷阱里的动物,她在不“像样”的建筑物里养着它们——把田鼠养在洋娃娃的房子里,把蛇养在浴盆里。罗宾总是支持她的这些慈善行为,告诉她怎样固定鸟的翅膀,怎样用草叶子做简单的药膏。他很安静,动物们也很安静,而奥芮莉亚的想法却多得不得了。

她总想有什么人能跟她一起分享她的想法,想有什么人帮她理解那些让她觉得好笑、让她尖叫的事。当我在六七八岁时,我还不能理解她,但却是另外一个最佳角色:一个心甘情愿的小学生。

我不笨,也不缺少好奇心。她教我读写和计算,画画和骑马。我不是哈特威利庄园唯一一位学习这些的仆人,但是这也没让我成为受欢迎的人。

奥芮莉亚确实有一位成年的伙伴,我有时会嫉妒她。博尔顿太太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苗条女子,带着一副厌世的样子,有很多俏皮的软帽,还有一个比罗宾的还方的下巴。她总是穿得花枝招展:海军蓝或墨绿,镶着金色或琥珀色的亮片。她忍受不了愚蠢,奥芮莉亚总是带着钦佩的语气说,这让我担心她认为我是个傻瓜——博尔顿太太当然很少关注我。她和奥芮莉亚亲密地谈论着世界的局势、女人们的命运,那让我感觉自己实在太幼稚,太小孩了。不过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奥芮莉亚对我的喜爱,让我还感到安慰的是,维纳威夫妇也不赞赏博尔顿太太。

自从那次跟维纳威夫人相见之后,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至少我这么认为)。我并不经常想起那天的事,但是它并没有消失,就像是不可见的藩篱。奥芮莉亚和我仍旧到处玩,不过我们会避开文明人出没的槌球场、阳台和玫瑰花园。当我们太亲密的时候,罗宾总是警告我们,但我们听了之后,就会像制造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跑得远远的。库克也不允许我陪奥芮莉亚去恩德比,当她去做称之为“慈善家”的事时。从她给我讲述的住在简陋房子里的村人的故事中,我知道我真应该好好地感激奥芮莉亚,只有那些天性里就充满了阳光和好奇心的孩子才容易忘事。

那个时刻不可避免地来临了,奥芮莉亚想跟我分享她的室内王国!如果那么做,我们不可避免地会被逮到。有一次,我正在学着弹钢琴,就被拉斯特太太——女管家——从中凳上揪下来了,我被拖回了厨房,被狠狠地推到了门后边。

另一次,奥芮莉亚想让我穿她的一件袍子,我们穿的是这么不同:奥芮莉亚穿着有腰带和缎带的富有光泽的织物,镶褶边的白色灯笼裤,宽下摆女裙;我呢,穿着最普通的工装,平底鞋,戴着一顶简单的白色帽子。她却很羡慕我。

这次,是一个叫佩吉的女仆发现了我们。

我的灰色哔叽裤刚褪到双脚上,蓝色的缎子衣服刚在头上套了一半,我正在抖动着身体给我的白色棉布衣服换装,门“砰”的一声开了。

佩吉对我的行踪特别热心,她会招来维纳威夫人。她的尖叫声直到今天还在我的耳畔回响,你可以把我想象成她在餐桌上发现的一只老鼠。

我的眼睛被衬裙遮住了,裙子被粗暴地夺走,我甚至听到了缎子被撕裂的声音。这次,维纳威夫人亲自把我推到了厨房,甚至不让我系好裙子。她的指甲狠狠地掐进我的肉里。

她把我扔进厨房。没错,是扔进去的。我踉跄地撞在炉子上,胳膊也被烫伤了。不过,我还有两件更值得关心的事。

在一片混乱中,我清楚地听到一件事,维纳威夫人用极其明确的话,并且带着女主人的威吓,严厉禁止奥芮莉亚再来看我。我看到库克的脸由红转白,我从没听到女主人如此声嘶力竭地对她。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那是我生命里的第三次失眠。第一次失眠是因为我吃了太多草莓馅饼,我胃痛得受不了。第二次是因为看了《雾都孤儿》而难受。

这是非同小可的命令。我唯一的友谊受到威胁——我相信它结束了,而不知情的库克却因为我而招致了一大堆麻烦。

她为我尽了一切努力,如今却在厨房里的仆人面前遭到羞辱。她目瞪口呆。维纳威夫人威胁她说,她的地方[1]有危险。我不知道那危险到底在哪儿,不过我知道那儿一定非常糟糕,就像疯人院或监狱一样。我可不希望因为我而把库克送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