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第4/4页)

结婚前的那个冬天,丈夫说有个假期,约我开车去远游。我们住在下田[7]的一家旅馆里,不知不觉就谈到了结婚,接着话题突然转入到今后住哪里的问题。我们铺开东京地图,还计算起了房租。两个人泡泡澡,喝喝啤酒,随意横躺着,绞尽脑汁盘算了又盘算。

要回去的时候难舍难分,彼此提议再多住一晚。那真是个可爱的瞬间。在可以眺望到大海的蜿蜒曲折的公路上,我们不约而同作出决定:不用早早回到东京去好好休息,就是要待在海边,就算明天再累也不要紧。

我们在伊东找到了住处。那天冷得厉害。当一个人泡在女用露天浴池时,我周身都是小小的幸福。

大概是过于寒冷的关系,露天浴池凉得很。一从水中露出身体,夹杂着雨雪的冷风就猛地扑来,我冻得直打哆嗦。快冻僵的椰子树就像要被风刮跑的海鸥眼前是一片凌乱的冬日景象。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都是灰色的,狂风在海面上掀起层层波浪,呈现出一个个尖尖的锯齿状三角形。不能在空气里暴露太久,于是我只把脑袋露出水面,欣赏着冬日大海这壮阔的景致。

额头冰凉,但身体是温暖的。

经历过多,心理会变得有些阴暗、有些寂寞空虚,然而展现在眼前的是远远超越内心的一片勃勃生机……这种时候,我总会觉得被某种巨大的东西拥在怀中,内心雪白一片。

除了“充足”一词,在当时再无其他更恰如其分的词语可以表现了。

游览适时而止,当我带着阳光的印记和恰到好处的疲惫愉悦地回到酒店时,丈夫还没回来。

回到房间冲了个澡,然后叫了份外卖,精美的银器被隆重地送到房间。我忍不住嘀咕:“这也叫外卖乌冬面……”吃着难吃至极的意大利面,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瓶香槟酒,打开瓶塞,为我人生的最后一夜干杯!

喝着酒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那种事你还记得啊,真是对不住。”之后又听她发泄了一通怨愤:“你外婆也真是的……”挂断电话看看表,十一点了。

看来外婆的预言不太可能成真了。玻璃酒杯在微弱的灯光斜射下闪动着柔和的光泽,看着泡沫优美地从杯底升腾而起,我把酒一饮而尽,心情舒畅极了。

躺在床上看着书,不知不觉间开着灯就睡着了。

灯突然间熄灭,我一下子被惊醒。

一看,原来是丈夫爬上旁边那张床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了。

看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了。

这一天结束了,我松了口气,决定继续睡,也没和丈夫说话。迷迷糊糊之中我想起刚才最后一眼中的丈夫:脖颈的皱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那短短的指甲,耳际有着薄薄茸毛的发线,脊背棱角分明的线条……这些都一直被我视为风景。

如果我先他而去,比如就在今天,那么他会继续在我们两人生活过的那个家中过下去吧。他还是会每天早晨煮杯咖啡,仍然在那间充满着我的气息的起居室里。不是两杯,而是一杯。丈夫总是一只大手拿着调羹,另一只大手从冰箱里拿出瓶子,舀出咖啡粉倒在滤纸上。我想象着这一幕,就像在观看电影画面一般。我说他煮得好喝,他就总是替我煮好。要是我不在了,说不了话,就没人夸他了,他还会一个人把音响声音开得很大,边听音乐边煮香浓的咖啡吗?在那间屋子里,在那晨光中……

那场景让我的心一阵阵揪紧。

这一年的这一天的这一夜,我会在为这些幼时完全无法预料到的事情而揪心,人生如此,怎能不感到欢喜?


[1]利用生辰的年、月、日、时四要素与干支、五行相配合进行的占卜。

[2]德语为bandoneon,一种乐器。

[3]阿斯特尔·皮亚佐拉(1921—1992),阿根廷作曲家、乐团指挥家,被誉为“探戈之父”。

[4]阿根廷港口城市,旅游业兴盛。

[5]南美洲第二大河,全长5290公里,流域面积280万平方公里。

[6]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东部,伊豆半岛东岸。

[7]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伊豆半岛南部,远洋渔业基地,多历史遗址和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