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第2/11页)

他说声再见,笑着离开了。

在奶奶的葬礼之前,可以说我并不认识他。直到葬礼那天,田边雄一突然出现的时候,我当真还在暗自心想,他不会是奶奶的情人吧。上香的时候,他闭着哭肿的眼睛,手发颤,而一抬头看到奶奶的遗像,泪珠就扑簌簌落下来。

他看起来是那么悲伤,都不禁使我暗自惭愧,自己对奶奶的爱是不是还不及眼前的这个人?

上完香,他用手帕捂着脸,对我说:“让我来帮帮忙吧。”

就这样,之后很多事都是他来帮我料理的。

田边、雄一。

奶奶什么时候提起过这个名字呢?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回忆起来。大脑真是乱得一团糟。

他在奶奶常去的花店打工。记得奶奶常常说起花店里有个可爱的男孩,叫田边,今天又怎么怎么了之类的话。奶奶很喜欢插花,厨房里没断过鲜花。她每周至少去两次花店。说起来,我还记得有一次他抱着一大棵盆栽,步行跟在奶奶身后到过我家。

他四肢修长,容貌俊秀。虽然并不清楚他的底细,可印象中好像常见他热心地在花店里忙碌着。不过,即便在对他稍有些了解之后,不知为什么,他给我的“冷冷的”印象也没有改变。不管言行举止怎样温和友善,他始终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就是说,我跟他的关系仅止于此,可以说毫无瓜葛。

晚上下起了雨。暖雨淅淅沥沥,笼罩着街市,我拿着地图,走在雨雾迷蒙的春夜里。

田边家住的大厦和我家正好隔着一个中央公园。穿过公园,夜色中绿叶绿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被雨打湿的小路反射着彩虹般的光芒,我吧嗒吧嗒从上面走过。

说实话,我去田边家,只是因为他叫我去,其他的什么,我根本没有考虑过。

他家就在那座高楼里,是十楼。我抬头仰望,十楼那么高,那里看到的夜景想必很美吧。

走出电梯,楼道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我刚按响门铃,门一下子开了,雄一出现在门口,对我说:“请进。”

我说声打扰,走了进去。这房子真是很奇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沙发,摆放在与厨房相连的客厅里。它就那样摆着,背对宽敞的厨房里的食品橱,前面既没放茶几,也没铺地毯。驼色的布艺沙发套,非常气派,就像常常出现在广告里的那种,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电视,旁边趴着一条日本罕见的大狗。

透视得到阳台的大玻璃窗前,摆满了一盆盆一罐罐花草,简直像是热带丛林。细看看,家里到处是花,每个角落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瓶,里面装饰着时令鲜花。

“我妈说她一会儿就会抽空从店里回来,你先随便看看。要我做向导吗?你喜欢从哪儿做判断?”雄一一边泡着茶一边说。

“判断什么?”我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坐下,问道。

“家庭、住户的喜好。不是常说看看厕所就会明白之类的吗?”他淡淡地笑着,慢条斯理地做着解释。

“厨房。”

“厨房在这里,随便看啊。”

我绕到正在冲茶的雄一身后,仔细观察起他家的厨房来。

地板上铺着的门垫质感不错,雄一脚上穿着的拖鞋质地优良。一切日常所需的最完备的厨房用品整整齐齐地排放在那里,还有和我们家里一样也是银石涂层的平底煎锅和德国产的削皮器。奶奶爱偷懒,皮剥得轻松顺畅她就很高兴。

在小荧光灯的照射下,餐具像在静待着出场,玻璃杯闪闪发光。一眼看上去杂乱无章,可细看起来却全是精品。每件都有独特的用途,有吃盖浇饭用的,有吃烤菜用的,还有硕大的盘子、带盖的啤酒杯……感觉真好。得到雄一的允许,我打开了小冰箱,里面东西整齐有序,没有什么是随手塞进去的。

我不住点着头,四下看着。这个厨房,我第一眼就深深地爱上了它。

回到沙发坐下,热茶已经泡好了。

一旦来到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家,面对之前并不熟识的人,我不觉生出无尽的天涯孤独客的感伤来。

被雨包裹的夜景慢慢渗透进黑暗里,抬起头,眼睛迎上映在大面玻璃中的自己。

我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去哪里、做什么,都有了可能,这种感觉是多么痛快淋漓啊。

世界如此地广袤无崖,黑暗如此地深邃,给我带来漫无边际的幻想与孤寂。这种情感,我也是最近才刚刚伸手触摸,睁眼细瞧。在这以前,我是闭着一只眼睛在看世界啊。

“为什么要叫我来呢?”我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