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语

我们刚才读到的小说,最初是一个篇幅只有五十页左右的故事,题为“仿丢勒”。它跟另外两篇同样以历史为背景的中篇合成一个集子,以“死神驾辕”为题,1934年在格拉塞出版社出版。这三篇小说的标题(“仿丢勒”、“仿格里科”、“仿伦勃朗”)是事后才想出来的,让它们之间既统一,同时又形成反差,这些作品其实是一部长篇小说的三个独立的片段。这部长篇小说是在1921年至1925年间,即我的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之间构思的,我还满怀激情地写了一部分。设想中的这部作品是一部广阔的小说长卷,时间跨度几个世纪,涵盖好几组人物,他们之间或者由于血缘关系,或者由于精神上的一致而联系在一起。最初只是简单地命名为“泽农”的四十来页内容,构成了这部小说的第一章。这部设想过于宏大的小说,在一段时间里与另一部作品最早的草稿齐头并进,那就是后来的《哈德良回忆录》。1926年前后,我暂时放下了这两部作品,上面提到的三个片段组成《死神驾辕》,几乎未加改动于1934年发表,只有关于泽农的那个故事增添了新写的十页左右内容,也就是今天的《苦炼》中亨利-马克西米利安与泽农在因斯布鲁克见面情况的一个缩影。

当年评论界给予《死神驾辕》很多好评;今天重读其中一些文章,仍然激起我的感激之情。但是一本书的作者自有理由比它的法官们更加严厉:他将缺点看得更清楚;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原来想做什么,以及应该做什么。1955年,《哈德良回忆录》完成几年后,我重新拾起这三篇作品,打算稍加修改交付重印。又一次,这个身兼医生、哲学家和炼金术士几重身份的人物吸引了我。1956年写成的“在因斯布鲁克晤谈”一章,是重新回到这部作品的第一步成果;作品的其余部分在1962年至1965年间才最终完成。从前的五十来页中至多只剩下十二页左右,并且还经过修改,散落在今天这部长篇小说里,但是从泽农在布鲁日非法出生,到最终他在这个城市的一个监狱里死去,这一情节线索大致上保持原样。《苦炼》的第一部(《漫游岁月》)与1921年至1934年间写成的《泽农-仿丢勒》的构思相去不远;第二部和第三部(《静止不动的生活》和《牢狱》),则完全是从四十多年前那部作品的最后六页演绎出来的。

我并非不知道,作者仍然在世的时候,由他本人来说明上述情况可能会令人不快。然而,我还是决定将这些情况向那些对一本书的成书过程感兴趣的读者说出来。在此我尤其要强调的是,《苦炼》跟《哈德良回忆录》都属于这一类作品:作者早年就开始构思,后来随着世事变迁时拾时辍,但是他的整整一生都会与它们相伴度过。这两部作品之间唯一的区别,何况也纯属偶然,那就是后来的《苦炼》这本书的草稿,早于最后定稿三十一年就发表了,而《哈德良回忆录》最早的版本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或者说这样的噩运。至于其余的情况,这两部小说都以同样的方式经历了在很多年里不断夯实地基的过程,直到最后,两本书的写作都是一气呵成。我在别的地方谈到过,至少就我的情况而言,作者与人物之间保持长期关系令人受益良多,作者从少年时代起就选择或者想象的人物,随着我们自己的成熟才向我们展现出他的全部秘密。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方法很少得到遵循,不足以说明有必要交待上述细节,哪怕只是为了避免某些目录学上的混淆。

与自由塑造一个在历史上留下踪迹的真实人物相比,比如哈德良皇帝,创造一个像泽农这样的虚构的“历史”人物,似乎更可以不必借助史料。事实上,这两种创作手法在很多点上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就第一种情形而言,小说家为了试图按照原貌展示人物的全部丰富内涵,需要研究历史上留下的关于主人公的资料,这样的研究无论多么满怀热情,多么细致入微都不为过;在第二种情形下,为了赋予虚构人物以特定的、由时代和地域所规定的现实感,小说家只能利用过去的生活——即历史——留下的事件和日期,否则“历史小说”只不过是一场成功或者不成功的化妆舞会。

我们假设泽农出生在1510年,他九岁那年,年迈的达·芬奇在流放地昂布瓦兹去世;他三十一岁时,帕拉塞尔苏斯去世,我让泽农成为他的追随者,有时也是对手;他三十三岁时,哥白尼去世,后者直到临终之际才发表他的重要著作,但是他的理论长期以来以手稿形式在某些开风气之先的领域内流传,因此我在书中让年轻读书人在学校里了解到这些知识。我让多莱(Dolet)成为泽农的第一位出版商,他被处死那一年,泽农三十六岁;塞尔维(Servet)被处死的时候,他四十三岁,塞尔维跟他一样是医生,也跟他一样研究过血液循环。跟泽农差不多同时代的,有解剖学家维萨里(Vésale),外科医生昂布鲁瓦兹·帕雷(Ambroise Paré),植物学家塞萨尔潘(Césalpin),数学家兼哲学家哲罗姆·卡尔丹(Jérôme Cardan);他死的那年,伽利略五岁,康帕内拉刚刚一岁。他自杀的时候,乔达诺·布鲁诺差不多二十岁,三十一年后也将被烧死。我无意机械地拼凑一个综合性人物,任何一位懂行的小说家都不会那样做,然而很多缝合点将这位虚构的哲学家与先后生活在同一个世纪的这些真实人物联系在一起。跟他联系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在同样的地方生活过,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试图达到同样的目标。我在此指出的某些关联,有时是故意去寻找的,它们帮助我在创作过程中发挥想象,有时则相反,是事后才注意到它们可以充当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