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巴斯克海岸餐厅(第3/13页)

“亲爱的,”库珀太太不满道——舌头有些儿打结,“你那时干吗不来找我呀?”

“因为你是有钱人。跟穷人借钱要容易得多。”

“可是,亲爱的……”

马陶太太继续说自己的。“因此我说:‘你知道我咋做的,莫琳?尽管是穷得叮当响,我还是出去给自己雇了一个专人女仆。我时来运转了,我的观感彻底改变了,我感觉到被爱,被娇宠。因此,如果我是你,莫琳,我会去典当行,然后高价雇他个谁回来,帮我放洗澡水,整理床铺。顺便问一句,你去参加洛根斯的聚会了吗?’”

“去了一个小时。”

“如何呢?”

“相当了不起。如果你过去从没参加过聚会的话。”

“我当时想去的。但你了解沃尔特。我从没想会跟一个演员结婚。噢,结婚也许是结了。但不是为了爱。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仍一直跟沃尔特黏在一起,只要他眼睛稍微旁边一斜,我的血液都会凝固。你有见过这个新出道的瑞典骚货吗,叫凯伦什么的?”

“她不是出演过一部间谍片吗?”

“正是。脸蛋很可爱。一对奶子往上部分拍摄得漂亮之极。但两条腿是毫不夸张的红杉林。绝对的树桩腿。说回来,我们是在维德马克斯酒吧遇见她的,她一双眼睛左顾右盼,不时闹腾出点儿小动静,就想吸引沃尔特注意,我则是尽量的耐着性子,但最后当我听到沃尔特说‘你多大啦,凯伦?’的时候,我说了句‘看在上帝的份上,沃尔特,你干吗不把她腿剁下来,数一数年轮呀?’”

“卡洛尔!你不会吧。”

“你知道我从不会瞎说的。”

“她听到你说话了?”

“要是没听见就没那么好玩了。”

马陶太太从手袋里扒出一把梳子,开始梳理她患白化病的长发:这是她二战期间初入社交晚会时的又一遗风——那年代,她,及她所有那帮综艺节目主演者——格洛丽亚与哈妮奇儿与乌娜与金克丝——都懒洋洋地依偎在埃尔摩洛哥夜总会座椅上,有完没完地耙她们那维若妮卡·蕾克式的发绺。

“上午我收到乌娜寄来的一封信,”马陶太太说。

“我也收到了,”库珀太太说。

“那你知道他们又要有孩子了。”

“噢,我想是的。我一直都知道。”

“那查利真是个幸运的狗杂种,”马陶太太说。

“那是,乌娜嫁谁都会是个非常不错的老婆。”

“胡扯。像乌娜这样的女孩子,只有天才才能够驾驭。在遇到查利之前,她曾想嫁给奥森·威尔斯……而当时她才不到十七岁。是奥森把她介绍给查利的;他说:‘我就知道这人是专为你而生的。他很有钱,是个天才,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个听话的女儿辈的老婆。’”

库珀太太若有所思。“要是乌娜没跟查利结婚,我想我也不会跟利奥波德结婚了。”

“要是乌娜没跟查利结婚,你没跟利奥波德结婚,我也不会跟比尔·萨洛扬结婚了。而且是两次。”

两个女人笑成一团,她们的笑声犹如调皮而快乐的二重唱。虽然她们看外表并不相像——马陶太太雪白胜过珍·哈露,白艳艳如一朵栀子花,而另一位则是一双白兰地眼睛,黑人似的两片厚嘴唇,每次笑靥绽放,那酒窝荡漾的深肤色的美艳直扑眼帘——给人感觉她俩却是同属一类:魅力四射,无可匹敌的女投机分子。

马陶太太说:“记得塞林格的事吗?”

“塞林格?”

“《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那个塞林格。”

“《弗兰妮与祖伊》。”

“嗯嗯。你不记得他啦?”

库珀太太沉吟了一下,噘了噘嘴;是的,不记得了。

“当时我还在布里尔利,”马陶太太说。“那会儿乌娜还没遇着奥森。她有一个神秘男友,一个犹太男孩,母亲住派克大道,名叫杰里·塞林格。他想当作家,在海外服兵役时,给乌娜的信都有十页长。散文似的情书,柔情万种,比上帝还柔情。太过柔情了点儿。乌娜经常读那些情书给我听,当她问我意见时,我说我觉得他像个动不动就喜欢哭的小男生;但她想听到的是我是否觉得他非常有才华有天赋,或纯粹就是发傻,我则说二者兼有,他两者都是,而且多年之后,当我读了《麦田里的守望者》,明白了作者就是乌娜曾经的杰里时,我仍旧倾向于那一意见。”

“我从没听说过一件关于塞林格的怪事,”库珀太太吐露说。

“我听说的关于他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怪的。他肯定不会是你在派克大道上每天见着的那种普通犹太男孩。”

“噢,那件事并不真是关于他的,而是他一位朋友。他那朋友去新罕布什尔拜访他。他是住那儿吧?住在一个非常偏远的农场上?嗯,那是二月份,天气特别冷。一天早上,塞林格的朋友不见了。他不在卧室,门前屋后四处找遍也没找着。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他了,在大雪纷飞的森林深处。他躺在雪地里,身上裹一条毛毯,手里握着一个威士忌空酒瓶。他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因为喝了太多威士忌,最后睡着了,被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