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我把东西送去莫迪那儿,和她坐了一会儿。我很疲惫,她也看出来了。

她怯怯地说,声音苍老:“如果你累的话,不要觉得自己非来这里不可。”

“为什么不呢?”我说,“你需要帮助,你知道的。”然后我加上,“我喜欢你。我喜欢认识你,莫迪。”

她拘谨、克制地点点头,脸上有一丝满足的笑。“我不会说我不是占便宜的那一个,我的确是占了便宜的。”

我又出门到对面的店里去了一趟,我忘了买茶。

外面雨夹雪。我从废料车里弄了一点木柴。在这几条街道,上上下下的房子都在“装修”。莫迪家门前那条短短的小街上就有四栋。四辆废料车里装满了“垃圾”。包括毫无破损的椅子、床垫、桌子,还有大量完好无损的木料。人们偷偷溜出来拿木头。这些房子里大概还有不少壁炉。但很快就会被淘汰了,等这些房子“装修”完毕以后就没有壁炉了。

我从店里出来,人行道上站着两个老太太,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包裹似的。我认出一张脸来:对面窗户里出现过。

我冻僵了。想回家。

但是我已经明白,当前状况是要耗上一阵子了。

对话: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莫迪·福勒可好?”

“她看上去挺好。”

“你是她女儿吗,亲爱的?你把她照顾得真好。”

“不是。我不是她女儿。”

“你是个‘好邻居’?”

“不,也不是。”我笑道,老太太们礼貌地朝我微微笑了笑。

我说“老太太们”,其实该受批评呢,我没管她们的个性,只说了“老太太们”。但她们样子很相像,都是胖乎乎的小老太太,裹着厚围巾、厚大衣,戴着厚帽子,勉强露出一张脸来。

“莫迪·福勒一向深入简出,所以我们有些好奇。”

“哦,”我说,“她都九十多岁了,不是吗?”

一阵沉默,透着不悦。“我九十二岁了,亲爱的,这位贝茨太太九十一岁。”

“啊,我该说莫迪觉得自己上了年纪。”

这太直截了当了,我也知道,但是既然这么开始了,就没法转弯了。哦,是的,我很清楚,事到如今,这样的对话得继续下去。

“你认识罗杰斯太太,对吧,亲爱的?”

“罗杰斯太太?”

“她是社会福利局的。”

“我不认识她。”

说话这会儿,雨夹雪迎面扑来,我们的脸都发青了。

“她想见见你,她是这么说的。”

“见我干什么?”

“她觉得既然你是‘好邻居’,她想告诉你另外还有一个人需要照顾。”

“哦,我不是。”我说。

“那就再见啦,亲爱的。天这么冷,我们可不能耽搁你。”于是她们一起蹒跚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臂挽着臂,慢吞吞地走。

第二天乔伊丝回来了,在她的桌前坐下,做了许多开始工作的动作,也的确工作了,但她根本就不在那儿。如今她根本就不和我们在一起了。她的样子糟透了,衣着难看,甚至有些灰尘,头发根部花白,黑色的毛衣边缘也有些发灰。

看着她这样儿,我立即预约了美发师。决定花一个晚上来自我保养。

就是那个晚上。我真正地泡了一个澡,好几个小时。我剪了手指甲、脚指甲,纹了眉毛,保养了耳朵、肚脐,处理了脚上的硬皮。

这么多年来,让我能够仪表整洁完美,大家看到就会想“她是怎么做到的?”,全靠我每周日的晚间时光。我从不让任何事情干扰这个安排。弗雷迪以前会拿这事开玩笑,但是我说,随便你开玩笑,我不在乎,我一定得这么做。多年以来,每周日晚上,晚饭过后,我都挑好下一周每一天要穿的衣服,确保这些衣服上没有一点皱痕、折痕,弄好扣子和褶边,擦干净鞋子,倒空、擦亮手袋,给帽子掸灰,任何有一点点脏的东西都挑出来以便送去干洗店和洗衣房。每周日晚,数小时。上班时,在那一双双专业、有见识的眼睛打量下,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一根头发没修饰到位。修整仪容。是啊,如果我不坚持的话,我的风格就该进字纸篓,就像乔伊丝现在一样。原本的上流吉卜赛,变得衣冠不整,还算得上不落俗套;若是我的风格疏于打理,那剩下的就只是一个邋遢婆娘了。

所以现在我要敦促自己做好这件事:扣子、鞋子、领子,熨烫,熨烫,再熨烫,哪怕是衬裙上也不能有一段松散的蕾丝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