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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党的党报,名叫《伊列乌斯周报》,是每逢星期六出版的。这一个周末出版的那一期,内容空前震撼。该报的编辑是菲莱蒙·安德雷亚,他原来在巴伊亚做裁缝,来到了伊列乌斯才改行的。在本城,大家都知道菲莱蒙根本一行文章也写不来,连那些由他署名的文章也都是由别人捉刀的。一句话,他是个脓包。那他怎样当上报纸编辑的呢,这可谁也说不上来了。他从前替奥拉旭在政界干了些小差使。可是,等到上校买了一台印刷机和铅字盘,打算办一份周报的时候,竟然会选他来当编辑,这不禁叫大家都吃了一惊。

“什么,他怕连字都不识呢。”

“可是,”鲁伊律师解释道,“他是个知识分子,有点小名气——着实有名气呢。这是个美学上的问题。”他讲到“美学”这个字眼时,鼓起了腮帮。“菲莱蒙·安德雷亚?这是个伟大的诗人的名字啊?”他下结论道。

本城的居民一致认为,《伊列乌斯周报》上刊出的社论都是由鲁伊律师亲自负责撰写的。这时,竞选期越来越近了,两家报纸开始笔战,用谩骂的词句互相攻击,全体居民也分成了两派,气势汹汹地拌着嘴。一边是鲁伊律师,用他那一套累赘的文体、冗长的句子和重复的词汇来做武器,另一边是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有时候热纳罗律师帮帮他忙。曼努埃尔是当印刷商的,从前在巴伊亚几家报馆里干过。儒卡·巴达洛在州府的咖啡馆里跟他结识了,聘请他到这里来主持《商报》的报务。他比他的对手来得聪明,来得直截了当,因此得到的成功也总是来得大。

热纳罗律师写的那些文章,满篇都是法律引语。他是巴达洛兄弟的律师,被公认为本城最有修养的人物,市民们讲到他有几百本藏书的时候,总是艳羡不止。他跟自己的两个孩子住在一起,过着非常古板的生活,简直足不出户。他不喝酒,从没在酒店或者咖啡馆里露过面。至于女人呢,人家谣传马查当每个月到他家去两次,去跟他睡觉。她还是本城刚刚开始发展的时候到这里来的——二十年前,她是伊列乌斯的红姑娘——如今可是个老太婆了。她眼前办着一家妓院,自己可不再干这一行了。只有对热纳罗律师,她才破一下例,因为,据她自己说,他不惯跟别的女人睡觉。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反对党的《伊列乌斯周报》在社论里——在本星期六的一期上,这篇文章差不多占了这份小型周报的第一版的全版——把热纳罗律师称为一个“诡计多端的伪君子”。说起来,在这一期上,他还是巴达洛兄弟所有的朋友当中受到最从宽发落对待的一个呢。社论谈到塔博加斯维南西奥的土地登记处的纵火事件,《伊列乌斯周报》猛烈抨击这件事,说这是一桩“触犯文明社会的法纪的暴行,对伊列乌斯市在全国人民心目中的声誉有所危害”。提起德奥多罗上校的名字时,来上大段大段的谩骂文字,集合一大套绝妙的骂人的名词和形容词,什么“狗强盗”啦、“老牌的酒鬼”啦、“天造地设的职业赌棍”啦、“虐待狂的家伙”啦、“不配住在文明社会里”啦、“嗜血成性”啦等等。虽然如此,还是留下相当多的篇幅来对付巴达洛兄弟,说什么人人都知道,儒卡专门“钻在轻贱的贱儿们堆里,恬不知耻地猎艳”,是一个“无耻的淫棍和强盗的包庇者”,至于对付西尼奥,还是照旧的那一套,什么他是个“搞霸占骗局的老手”,一个“在不义之财里打滚的‘雅贡索’头子”;并且“教唆杀害了好几十人”,是一个“横行不法的政界大亨”等等。

社论要求伸张正义。它说,从法律上来说,塞克罗·格朗德森林的产权根本不成其为问题。这座森林已经测量过了,并且在土地登记处登了记。它不是某一个人的财产,而是不少可可种植园主的财产——不错,其中有一两个特别大的种植园主,可是大部分,据社论说,却是小种植园主。巴达洛兄弟的目的是想独吞这片土地,这一来,不但会掠夺那些合法所有人的权益,还会妨碍本地的发展,因为“本世纪的趋势是走向大地产的分化的,这一点可以拿法国来做例子”。社论接着说,奥拉旭上校,一位思想前进、目光远大的人物,决定砍掉塞克罗·格朗德森林,在这片土地上种植可可树,他这样做不仅仅考虑到个人的利益,也考虑到全市人民的利益,因此联合了森林边各小可可林的主人一起来办这桩事。这样做才算得上一个有用的好公民。怎么可以把这样的一个人物,来跟那“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只想自己发财的巴达洛兄弟相提并论呢?《伊列乌斯周报》的社论最后说,奥拉旭和其他塞克罗·格朗德森林的合法所有人预备法律解决,如果巴达洛兄弟存心要阻挠砍伐森林和种植可可,那么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后果,都得由他们负全部责任。是他们先采用武力手段的,因此任何后果都得算在他们账上。这篇文章用一句拉丁文引语来做结束:“Iacta alea est.”[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