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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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天蓝色背心的人不搭腔。他是个矮子,身上那件宽大的背心垂在一条棕色帆布裤上,裤子上有些污迹。弄得颜色显得更深了。

外边的夜色带着诗情画意,街心鹅卵石上有一抹月光,店门半开着,望得见几颗星星,有个女人在唱一支歌唱逝去的恋情和遥远的过去的歌子,声音疲惫无力,万分凄凉——这一切使夜的诗情甚至也打进了这家酒店那带着油脂味儿的店堂。对那些靠在货箱上打瞌睡的人,或者伏在酒吧柜上的人的疲乏心灵来说,这夜色中的凄凉歌声,比月光和星星、隔壁传来的那阵淫香,或者船上的点点灯火,都更叫人烦恼,也许可以说最叫人烦恼了。

那个戴着大假宝石戒指的人,因为穿天蓝色背心的人不搭腔,就再问一遍:

“你哟,你这大笨蛋,难道你从没搞过女人吗?”

可是,那个金头发的家伙倒搭腔道:“你要是讲到女人啊——每个口岸都有好几十呢。女人这样东西啊,当水手的是绝对少不了的。拿我来说,就搞过十来个呢。”他双手打了一个手势,把十个手指伸直,再捏紧。

那个妓女从蛀牙缝里吐了一口痰,兴致勃勃地瞅着这个金发水手。

“一个水手的心,”她说,“就像海上的浪潮,来了就要去。有一个叫若泽·德·圣塔的——我跟他很熟。有一天,他走了,一句话也没说,乘的船还不是他自个儿的呢。”

“对了,”水手接嘴道,“一个当海员的不能在什么地方抛下锚来,即使在女人的肉体上也不行。有一天,他走了,码头空了,于是另外有个人来了,抛出一条缆绳来。亲亲啊,女人真比海上的风暴还危险呢。”

这会儿,一丝月光钻进门来,泻照在粗糙的地板上。戴假宝石戒指的人用一把大菜刀戳戳穿天蓝色背心的人。

“讲吧,你这笨蛋——你真是个笨蛋,对不?你们大伙可曾见过比他更像个笨蛋的人吗?我在问你啊,你究竟搞过女人没有?”

妓女哈哈大笑起来,一条胳臂勾住金发水手的脖子,两个人一起笑着。穿天蓝色背心的人把杯子里剩下的朗姆酒一口干了,用袖子抹抹嘴唇。

“你们才不会知道那个地方呢,”他开腔道,“那儿离这儿很远,在另一个口岸,那个国家比这个要大得多。那是在一家酒店里——我还记得它的名字叫‘新大陆’。”

戴假宝石戒指的人拍拍桌子,吩咐再来点朗姆酒。

“我认识陪她一起来的那个姑娘——她们一起两个,还有另外一个家伙。我正跟一个好朋友在喝酒,我们就坐在那里,谈我们自己的种种烦恼。人家说,一见倾心的事是根本没有的,说什么那全是骗人的话。”

妓女把脑袋靠在金发水手身上,紧紧地揪住他壮健的胳膊。这肮脏的店堂一下子沉浸在歌声里了——但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

他走了,一去不回头……

大家坐着静听。戴假宝石戒指的人喝着朗姆酒,当它是名贵的好酒,一点点地品着,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等那穿天蓝色背心的人讲下去。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穿天蓝色背心的人说罢,又用袖子抹抹嘴唇。

“且看这个月亮,多么大,多么美啊,”妓女小声说,身子更紧紧地挨在金发水手身上,“我好一阵没见过这样的月亮了。”

“讲下去吧?告诉我们,后来怎么样?”戴假宝石戒指的人说。

“好吧,我刚才讲到,我跟一个朋友坐在那里,喝着一点儿酒。他抱怨着日子难过。他意气很消沉,我自己也一样,这当儿,她走进来啦。她跟另外一个姑娘一起走进来——我已经跟你们讲过了吗?”

“不错,你已经讲过了。”金发水手说,对这故事也发生了兴趣。连那个西班牙掌柜的也靠在酒吧柜上听这故事。那女人的歌声从神秘、深沉的夜色里隐隐约约地传进来。穿天蓝色背心的人对水手打了个感激的手势,又讲下去:

“哦,就是这么回事。她跟一个姑娘和另外一个家伙一起走进来。我认识那个姑娘,我以前跟她一起玩过——可是,我跟你们说呀,伙计们,我当时简直没有看见她,你们可以这样说——我只看见另外的那一个。”

“她的皮肤是棕色的吗?”戴假宝石戒指的人问,他特别喜欢这种女人。

“皮肤是棕色的?不,她的皮肤不是棕色的,也不是白色的,可是她长得真漂亮——好像是个外国人,从别的国家来的。”

“我知道是怎么样的人。”金发水手说,他是从一条远洋轮船上来的。穿天蓝色背心的人又打了个感激的手势。

妓女紧紧地挨在这位新客人的身上。

“你什么都知道,”她笑吟吟地凑着他耳朵说,“且看这个月亮——多么大,多么大——又多么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