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院子里静悄悄的,在场的多数人都不知来者何人,只觉得他气势逼人,排场十足。

“尔等见到皇上还不下跪?”大內官皱眉喝了一声。他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少点眼力劲,还颇为迟钝。难道不知皇上要入住侯府吗?一个个愣在那里。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众人大惊,纷纷跪下行礼。他们原以为皇上来之前,肯定会派人知会一声,怎么想到他从天而降,让他们措手不及!

院子里乌泱泱地跪了一片。沈潆跪在人群之中,偷偷抬头看了裴章一眼。

她从未如此卑微地仰望过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一片人海,还有生与死这个不可能跨过去的鸿沟。

他们曾经携手同行,相约到老。但从现在开始,她要跟他斗智斗勇,保护自己,也要保护裴延。

“你刚才说,她是什么命格?”裴章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李从谦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裴延站在皇帝的身后,严厉地看了李从谦一眼,眼神中含有警告的意味。皇室笃信命理,如果这厮嘴里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就算皇上不会当真,也难免会在意。一个臣子的妾室有贵不可言的命格,听起来就觉得大逆不道。

皇帝对他本就诸多忌惮,再加这么一条,简直是陷他于四面楚歌之地。

之前,他虽然觉得李从谦善于钻营,工于心计,但也没动过将他赶出府衙的心思。毕竟年轻人,总要给些机会。可眼下看来,这人只会顺杆子往上爬,再把水搅浑,当初就不应该留他在大同城。

李从谦也没想到皇上会突然出现,张了张嘴巴,讪讪道:“草民胡说的。”

“你若无法自圆其说,朕非但不会给你要的那样东西,还会治你欺君之罪。”裴章语气平淡,但话里已经带了杀气。

李从谦给了裴延一个眼神,意思是皇上逼他说的,他也没办法。

“回禀皇上,这位姑娘的命格奇就奇在,本应该是只遨游九天的凤凰,但最终沦为一只不起眼的麻雀。”

沈潆心漏跳了一下,看着李从谦的背影。不知道他是胡说的,歪打正着,还是真的有两下,竟然说中了。

裴章轻蔑地看了沈潆一眼:“她是凤凰?天底下配得起这两个字的,只有皇后!”

站在他身边的大內官觉察到皇上语气里的不寻常,心想坏了,这小子算是触了皇上的逆鳞,恐怕凶多吉少了。

李从谦赶紧说道:“是,皇上说的对。小的眼拙,也许看错了,不是凤凰而是朱雀,是一种很相似的神鸟。可能这位姑娘小时候有点奇遇,长大以后,反而泯然众人矣。您也知道,算命这东西,听听就好,不能当真。”

裴章本来不悦,有心治罪。但李从谦这么坦诚,又觉得这小子垂死挣扎的模样挺有趣。这世上的人,匍匐在他脚下,皆如蝼蚁。生死予夺,全凭他的心意。他见了许多不肯臣服,傲骨铮铮的汉子。也见了许多高声求饶,最后吓得屁滚尿流的弱夫。像李从谦这样的,倒是罕见。便问道:“你说朕欠你什么东西?”

李从谦见皇上终于没有再追究,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臣现在赴京赶考,怕是错过了礼部的核名。还得请皇上给道旨意。”

考生在考礼部试以前,礼部都会派人核名。出生籍贯,操守品行,乃至坊间的评价等等,都会影响到参加考试的资格。这通常需要十天半月的时间,所以需要考生在礼部试前一个月抵达京城。李从谦现在出发,的确是来不及了。

“你只管去京城,朕会让礼部放你进去考试。”

李从谦磕了个头:“多谢皇上。”

裴章莫名地有些喜欢这个年轻人,很期待他站在朝堂上的样子,也许会是一道新风。他自登基以来,就力求革新,不想再被那些旧贵族和大世家制衡权力。但他们深植于大业数百年,枝繁叶茂,无法轻易剔除。所以他需要新的,年轻的力量,注入朝堂。

“朕希望能在殿试看到你。”

李从谦裂开嘴笑:“皇上放心,草民爬也要爬进皇城的。实不相瞒,草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志向,就是做梦的时候,常梦见自己从皇城中间的那扇门走过。”

皇城中间的门只供皇帝使用,平时也是不开的,此外,就是金殿传胪的时刻,前三甲可以从此门经过。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普通人一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口气倒不小。”

“草民会证明给皇上看的!”

裴章不想跟他耍嘴皮子,又看了眼跪在他身后的沈潆。若说相似,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除了会包饺子,没什么像的地方。她比嘉嘉多了几分纯真和妩媚,又少了几分端庄和高贵。可若说全然不像,见到她时总觉得莫名的亲切。大概人跟人之间,当真有种一见如故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