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第2/3页)

江宴秋仰头看向天边乌压压的一群人:“若是韩师兄不是掌门亲传弟子、甚至不是修士,只是个你们所说的普通凡人……今日,还会这么轮番上阵,威逼他牺牲吗?”

韩少卿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失笑:“小宴秋,不用——”“呵,”立即有人嗤笑一声:“可是他是吗?享受着昆仑最顶尖的资源和待遇,顺风顺水地活了几十年,这就是他应该付出的!”

江宴秋被他打断,语气神情却并无波动,依然平静:“既然如此……”他直直地看向李松儒:“为什么不在一开始,不在韩师兄少年时代,或者更久之前——在把韩师兄带回宗门之前,就告诉他这些呢?”

刚刚嗤笑的人一顿。

“是因为你们也知道,早就准备一到时候,利用韩师兄的愧疚和这么多年对宗门的归属感,用‘大义’二字逼他就范吗?”

“因为你们自己心里也一清二楚,当年将他带回宗门,就已经抱着将来能够心安理得地牺牲他的想法了吗?”

——那郁含朝呢?

剑尊当初也经历过这一切吗?

孩童时流离失所,少年时代被师门排挤、欺压、嫉妒,唾弃他身上流着一半肮脏的血液,被造谣是仗着老宗主跟郁清仙子那点不清不楚的往事才能留在昆仑。

结果到头来,哪怕那最初的一点温情和恻隐,也只是个弥天大谎,也只是早有预谋,也只是道转瞬即逝的幻影吗。

一想到这些别有用心的算计、现在韩少卿经历的一切也有可能曾发生在郁含朝身上,他就不可抑制地感到愤怒。

他想起幽冥寒昙的幻境中,少年剑尊微微侧过头的身影。

冷峻中尚带着青涩,一个人独来独往地深入世间最危险的秘境,在星野下行走,倚靠着荒原的岩石,在冰川与野兽厮杀。没有同伴,没有知心好友,亦没有打从心底为他考虑的亲近师长,唯有观剑洞日夜呼啸、穿堂而过的风声。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孤身伫立在荒原望向无垠的星空时,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呢?

江宴秋直直地望向高居云端的昆仑众修,他的反问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努力地想要活下去,难道有错吗?若是韩师兄不愿意牺牲,你们……是要逼他去死吗?”

“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延续、也要保全的世界……到底是个怎样荒诞的世界啊。”

无人应声。

“……够了。”

最终第一个出声的,竟然是韩少卿自己。

他突然笑了笑。

那是个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笑容。

似乎有无可奈何、不甘和怨愤,拔剑四顾想要叩问,又不知问向何人;但更多的,还是怅然与释怀。

好像哪怕只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出这番话,他经年的旧恨和夙怨,也就如一缕轻烟般散去了。

“足够了,宴秋。”

李松儒怜悯地俯视着一切,长叹一声。

“少卿……最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韩少卿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一瞬间,江宴秋忽然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师尊,既然宴秋问了这么多……那我也有一个问题。”

李松儒静静地看着他。

“您当初把我捡回昆仑,真的是云游时偶遇了一个小叫花子,犯了恻隐之心吗?”

“……”

“……我明白了。”

韩少卿微微一笑。

——然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蓦然转身,向身后、冥河上方、那从深渊中喷涌而出的巨大魔气,一跃而下!

江宴秋脸色瞬间变了。

不止是他,伍柳齐、王睿依、岑语……包括上首的昆仑众修,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韩少卿性情竟刚烈乖张至此,不惜跳入冥河换一个生死未卜的结局,宁为玉碎,也不愿回昆仑充当昆仑阵新的阵眼!

那一瞬间,下意识的行动快过脑中的思考,江宴秋毫不犹豫地向韩少卿奔去,想要拉住他在罡风中翻飞的鹤氅!

咚——东皇钟响起。

那山峦一样的巨钟,发出宛若天理一般宏大浩荡的钟声,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邪异,荡涤人的灵魂。

只差一步就完全入魔的韩少卿身形轻晃,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如同折翼的飞鸟一般,直直地坠落下去。

江宴秋瞳孔微微放大。

……却不仅是为了韩少卿。

他的胸口微微一热。

他低下头。

一把古朴的佩剑,染着鲜红的血液,从背后穿至他的胸口正中。

江宴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

……什么。

.云端之上。

李松儒的视线半点未曾停留在韩少卿身上,而是微微敛目阖眉,看着停驻不动的江宴秋。

“江小友……吾执掌昆仑两百余年,第二对不住的是少卿。心底最愧疚的——却是庐陵江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