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少女佛衣来收官

初秋,夜。

宫语立在窗边,听着冷风中传来的凄切虫鸣,武当下城镇村县星罗棋布,夜里万家灯火,静谧非常,这里是天下道统的发源地,哪怕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们都耳濡目染,会竖起手掌,郑重其事地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她在窗边立了许久。

她喜欢立在窗边,倒不是喜欢看外面的夜色,也不是临窗远眺有助于回想,而是她背过身去,林守溪偶尔会静悄悄地注视她,似在回忆什么。

数百年来,她早已立在人间修道者之巅,受天下敬仰爱慕,但这种被静悄悄地凝视的感觉却是绝无仅有的,她总是会有一种幻想,幻想自己依旧是当初那个七岁的小姑娘,比她大了十岁的师父站在她的身后,温和而严厉地看着她,陪她慢慢长大。

这种想象对她而言是不可思议的。

数百年来,在血腥的杀戮与寂寞的修道里,她感受着时间的可怖力量,早已心冷如铁,幼年的回忆虽随着破墙之日的到来铭记于心,但也只是铭记而已,三百年过去,她追忆往事时,甚至经常会觉得,自己只是在冷眼旁观他人的故事。

她一心向道,就在自以为总有一日心要凝为真正的坚冰时,她去到了三界村,见到了幼年记忆里最恐怖的恶魔,也见到了她本该魂飞魄散的‘师父’。

这是两柄锋利无双的剑,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头,令她魂不定心不稳,令心中的坚冰也生出了裂隙,开始分崩离析。

她尚未想清楚一切,娘亲的信就来了,这是第三柄剑,令她惊喜而迷惘,许多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宫语已想不清楚,自己的心有多久没这般乱过了。

林守溪看她的眼神同样是不一样的,他似也在思考个什么,许多个夜晚,宫语从梦中醒来,幽幽地盯着这个骨秀神清的少年,难以抑制地生出要化神入体,搜罗他记忆的念头,但她忍住了,搜魂索魄是邪道所为,她不能因为私欲而背叛自己的道。

于是她渐渐地喜欢上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她似在期盼着他想起什么,可她又担忧,如果他真的想起来了,她又该如何面对呢?

宫语不敢去想。

外面的灯火越渐微弱,它们一盏盏地熄灭,像是死在秋夜的萤火虫。

她终于转过身去。

林守溪正在打坐,已闭上了眼,他的皮肤上还有数不清的伤疤,这是一个月来喂拳留下的痕迹。

“你好像又不开心?”

宫语走到他身边,笑盈盈地坐下,微斜着身子,交叠起修长玉腿,随意拈起一枚碧色晶莹的葡萄,送入嫣红的唇间。

这两个月,她很喜欢笑,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开心的,但总是微笑,笑得比过去一百年还多。

“这武林大会一定要参加吗?”林守溪睁开眼,问。

“你不想去?”宫语问。

“我的感觉不好。”林守溪严肃地说。

“是吗?我看你只是想回道门吧。”宫语玩弄着指间的小葡萄,道:“你如此归心似箭,该不会是小时候暗恋了哪位师姐吧?还未将小禾追回来就想纳妾,其心可诛。”

“师祖,我是认真的。”

林守溪也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觉心神不宁。

“你觉得这次武林大会会有危险?”宫语问。

林守溪点点头,他对于危险的感知向来敏锐。

宫语的神色并无波动,她在境界实力方面有着绝对的自信乃至自负,她说:“危险浮出水面,总比藏在水下要好得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想要祸乱天下。”

林守溪本想再劝说一二,却听宫语冷不丁道:“少林也会参加这次武林大会,据说代表少林前去的弟子里,还有一位人称圣菩萨的小姑娘呢。”

宫语笑得魅惑,她欣赏着林守溪略显惊讶的神色,问:“你若实在想回道门,现在与我说,我们即刻启程。”

当初小禾离开广宁寺后,宫语与她见过一面。

彼时小禾骑着大白虎,在人间漫无目的地闲逛,不少官兵听说了此事,还以为是妖邪作祟,要派人捉拿,可官兵骑的马一见到老虎,立刻吓得魂不守舍,嘶叫不已,根本无法靠近,无奈之下只好将此事禀告道门。

最终,宫语‘降伏’了这两头白虎。

他乡遇故知,小禾见到了宫语后,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顺势在宫语的怀中埋头哭了一会儿,仿佛是在外头受了欺负的女儿见到了娘亲。过去,小禾很少哭,小时候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她也只在极度痛苦时会偷偷哭泣,但自从遇到林守溪后,她像是要把小时候省下来的眼泪都挥霍一空了。

她给宫语讲述了林守溪与楚映婵之间的事,宫语听了也很吃惊,她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调教出的乖徒弟竟会做这样的事,一时自我怀疑不已,并给小禾承诺,等下次回山,定帮她好好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