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王婆子提灯,黎枝枝亲自捧着食盒,很快就到了书斋。

屋里点了灯烛,暖黄的光芒自薄薄的窗纸透出来,黎枝枝敲开了书斋的门,对上黎行知诧异的眼神,他有些意外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黎枝枝腼腆一笑,轻声道:“今天的事,还要多亏了大公子救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想着大公子读书辛苦了,送一盅银耳莲子汤来。”

黎行知怔了怔,下意识道:“不必这么麻烦。”

“不麻烦呀,”黎枝枝笑起来,冲他眨眨眼:“甜汤本就是后厨熬的,我只是讨个便宜,跑个腿罢了。”

语气狡黠,又有些可爱,黎行知的面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看着她捧着食盒进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轻快道:“大公子,快来喝汤吧。”

不知怎么,黎行知听着那句大公子,心里总有些疙瘩,可当初是他亲口说过,让黎枝枝不要叫他哥哥的……

黎行知的满心复杂,黎枝枝自然是无从察觉,不过她就算知道了也会装傻,说不得还要故意多叫几声大公子,膈应死他。

她殷勤地打开食盒盛汤,黎行知的目光下意识落到她的右手上,那里包扎了一块帕子,他疑道:“手怎么了?”

“啊,”黎枝枝忙背过手,故作无所谓地道:“没什么,不小心被划到了。”

“是被晚儿小姐推的。”王婆子快人快语道:“晚儿小姐当时推了小小姐一把,小小姐就受伤了。”

“婆婆,”黎枝枝连忙对她摇摇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黎行知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眼中透着几分疑惑,道:“晚儿推了你?”

会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心里其实并不太相信,果不其然,黎行知斟酌着道:“晚儿自小就受宠,性格难免娇气,爱哭,使小性子,但是她从不会对人动手,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

“唉,”王婆子急了:“您怎么就不相信呢?老奴亲眼看见晚儿小姐把小小姐推到朱槿树——”

黎枝枝拉了她一把,岔开话题道:“婆婆,我看灯油快没有了,您去添一点吧?”

王婆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提着灯笼去添油了,黎枝枝把盛好的甜汤推到黎行知面前,笑道:“大公子快喝吧,等凉了就不好喝了。”

黎行知还在思索她们说的话,闻言应了一声,又问黎枝枝:“伤得重么?”

黎枝枝摇首,语气轻松:“不重啊。”

“我看看。”

黎枝枝背着手,坚定地摇头:“没什么可看的,小伤罢了,已经上过药了。”

确实没什么可看的,细细长长一条,黎枝枝担心这会儿功夫伤口都痊愈了,黎行知看了说不定还觉得她小题大做。

见她这般坚决,黎行知只好作罢,只是喝甜汤的时候,频频去看黎枝枝的手,心里不确定地想,真的会是晚儿推的吗?可王婆子似乎也没必要撒谎,这种事只要一问晚儿就清楚了……

在他沉思的时候,黎枝枝正站在书架前,仰头看那塞得满满当当的一架书,惊叹道:“好多书啊!都是大公子的吗?”

黎行知解释道:“这些有许多都是□□父那一辈留下来的,祖父和爹从前也收集了不少,还有很多古籍和孤本,世上只有我们黎府有了,别人想看都看不到。”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隐隐自豪,对黎枝枝道:“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取来看。”

黎枝枝摇摇头,羞赧道:“我还看不懂,很多字都不认识呢。”

黎行知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她的情况,安慰道:“以后总能看懂的。”

黎枝枝笑起来,眸光晶亮:“大公子也读了很久的书吧?一定认识很多字,读书是不是很难?”

黎行知到底是个少年人,被她这般奉承,用崇敬的目光望着,不免有些飘飘然,轻咳一声,道:“识字不难,读书才难,我七岁开蒙,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只学了皮毛而已。”

黎枝枝轻呼一声,苦恼道:“我今天去学堂,先生讲得课有好多都听不懂,明天还要考较呢。”

黎行知犹豫了一下,道:“你如果有什么不懂,也可以来问我。”

黎枝枝惊喜道:“真的吗?”

少女的眼眸弯弯如新月,盛满了亲近和信赖,令黎行知莫名生出几分为人兄长的责任感来,他又问:“有哪里不懂?”

黎枝枝想了想,道:“进贤兴功,以作邦国,是什么意思?”

黎行知唔了一声,答道:“此句出自周礼大司马,其原句为……”

他详尽地解释一番,又问:“现在可听懂了?”

黎枝枝用力点头,眸弯弯如新月:“嗯,谢谢大公子。”

要是说谢谢哥哥就好了,黎行知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一句,不禁有些懊恼和自责,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冲黎枝枝发脾气,还说出那种话?晚儿是很好,可枝枝也很乖,多一个乖巧听话的妹妹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