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2/3页)

哪里能想到,反过手来,一刀一刀捅得那样酣畅痛快。

靖安侯卫韬云,军功起家、马上封侯,要懂真这些家宅之间的阴私,上辈子也不至于养出一个傲慢自得的卫瓒。

也不至于落得个满门凄凉。

卫瓒的眸子抬了抬,只见院外一片浓重墨色,扑面而来春风微冷,连带着双腿都有了隐痛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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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十七年,靖安侯离京镇边,京中安王篡位。

安王坐上龙椅第一件事,就是为了防止靖安侯带兵勤王、犯上作乱,下令将靖安侯府上下拘入牢中,以令靖安侯交出军权。

他预见此事,第一时间要带领家人侍从撤出京中,连大房众人也没落下。

却是大伯父卫锦程为了找门路投效安王,通风报信,引人前来,混战中反手砍断了他的膝,将靖安侯府献做了祭品投诚。

母亲身为女眷,经旧时亲友转圜、才勉强因病赦出了诏狱。

而他这位小侯爷,便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被遗忘了整整两年。

他伤腿烂肉露出白骨,却到底身份重要,诏狱中人不敢胡来,可侯府众人却没这般好运气,连随风等人,都折在了那暗无天日的诏狱中。

彼时京中风声鹤唳,谁在意几个侍从仆役的生死,便连一声呼喊都传不出来,便无声无息地殁了。

之后迎来的,是父亲亡故,母亲被大伯父一家逼死的消息。

两年后。

是沈鸢亲自来将他背出狱。

那时的沈状元很瘦,一步一踉跄。

他问:“卫锦程一家死了么?”

沈鸢不语。

“死了吗?”

他咬住沈鸢清瘦的肩膀,咬了满嘴的骨头和血味儿。

他蓬头垢发,仿佛寄身在沈鸢身上的恶鬼,连恨意都侵染到了沈鸢身上,一字一字问他:“沈鸢,你这般心胸狭窄、这般小肚鸡肠……你杀了他们吗?”

沈鸢没说话。

他问:“你那般敬爱我母亲……你帮她报仇了吗?”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沈鸢的眼泪。

落在肮脏的青石砖上。

沈鸢说:“没有。”

“卫瓒……我没有。”

那天出了诏狱,天乌沉沉地压了过来,他与他渺小的可怕。

闭上眼时他琢磨,自己可真是个王八羔子,那时沈鸢怎么就没给自己一巴掌呢。

膝下却仿佛又一阵阵疼痛起来。

回了书房,却越发睡不着。

他随口问:“随风,若我与父亲心思有悖,你是听从我,还是听从我父亲?”

却听随风语气有几分重:“小侯爷,咱们是跟你从军营里出来的,只认您一个将领。”

这话其实不必问。

随风和他身侧几个侍从,都是他从边关带出来的,是一个伙吃过饭的,也是他头一次有自己的兵。

没叫他们死在边关,却叫他们死在了牢狱中。

他沉默了片刻,笑道:“既是我的兵,我叫你们做什么都行?”

随风郑重其事道:“听凭吩咐。”

他便提起笔,写了两个字,笑道:“那你将这纸笺,递到沈鸢那儿去。”

随风尚且以为是机密,双手接过,只见上头两个大字。

——寝乎?

随风嘴角抽了抽:……

卫瓒一本正经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你问问他睡了没。想我了没。”

他说得那叫一个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随风又让他恶心得一抖,领了这丢人的差事去了,没过了一会儿,又灰溜溜回来了。

随风低着头说:“……他没说话,好像偷偷骂您呢。”

他禁不住一乐。

心道挺好,小病秧子忙着骂他,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却又见随风低着头,把手里的一册兵书给他,说是沈鸢给他白日的谢礼。

原话是说,拿了便走,两不相欠。

他一看,似乎是他上次去沈鸢那边,有兴致拿起来的那本《战时方》。

这书要让他爹瞧见,非高兴坏了不可。

字里行间皆是沈家人的批注,老旧的书页上,依稀透出沈鸢身上特有的药香与淡淡沉香缭绕的气息来。

边边角角有些发软,似乎是被人抚摸得卷起又磨平、磨平又卷起。

那修长的指尖不知掠过了多少回,才将纸张都摸得老旧柔软了。

——沈鸢平日最着紧这些兵书,竟舍得送他一册了。

他伏案笑了一会儿,翻了几页来读,那药香似乎已从书页沾染到了他的指尖儿上,不自觉涌上来隐约的安心和倦意。

从诏狱出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枕着沈鸢的药香睡的。

这气息太实在熟悉,他读了几页便道:“回去睡吧,困了。”

随风欲言又止道:“主子。”

他“嗯?”了一声。

随风道:“我去传话的时候,沈公子……还在读书呢。”

“应当是预备在旬考的时候将您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