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996·冬 ◇(第2/3页)

青豆最晚来,最晚走,到太阳掉下地平线,月亮高高挂上天空,口腔内四颗牙齿才磨了三颗。

说实话,牙齿酸得快倒了。上牙特别敏感,青豆听牙钻涡轮钻进头颅,酸得瞪眼干流泪,全身汗毛起立敬礼。

按照那个声势,她应该已经血流成河了。但每次坐起漱口,她都还活着。不得不说,人的身体真奇妙。

过程非常恐怖。青豆几度想起小时候的猜想——牙医是世界上最像杀人犯的人。如果眼前人不是顾弈,她那会肯定在想遗言。

后面美色已经无法支撑痛苦的过程,青豆终于闭眼,刨出记忆里美好的东西,聊慰凌迟的痛。

她脑子里关于恨啊爱啊生气啊纠结啊都消失了,一切的一切,被漫长尖厉的的电钻声覆盖。

顾弈很有职业精神地问她痛不痛,痛的话他轻点。青豆同样具备极高的患者素质,始终摇头,表示自己可以!

“是水太凉了吗?你在抖你知道吗?”顾弈拍拍她的肩,提醒她往盂盆里吐水。

“啊?是吗?”青豆疼得都不敢合拢嘴巴,漱完口又栽倒回去。

顾弈说:“还有一颗,下次弄吧。”

“一次性弄好吧。”下次还来?太可怕了。“你累了吗?”

顾弈:“我不累,我只是感觉......你快吃不消了。”

程青豆强打精神:“怎么会!只要想到我以后刷牙刷的都是好牙,我就很舒服。要是留一颗,我会很难受的。就像扫地扫了三个角,还剩一个角留着下回扫,那比不扫还难受嘛。”

说罢,青豆张开嘴巴。

顾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准备摘手套。

青豆着急抬高音量:“别回头!老是回头的人走不了远路!”

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回马枪,顾弈眉眼一弯,口罩下喷出道噗嗤。

潇洒白大褂下的身躯随笑意前后晃动。

看到他笑,酸疼缓解。青豆勉强挤出一颗酒窝:“心软的人是做不成好牙医的!来吧,别磨叽了。我这难受呢!”

顾弈笑话她:“不是说不难受的吗?”

“我不一向口是心非吗?”她摆烂地承认,又拉开他掰牙的手,认真看着他说,“你给我弄牙的时候,我老想到小时候。”

“小时候什么?”

“小时候的你!”

“我......怎么?”

“小时候你比现在好。”

“人好?”

小时候人也不好。“哼。长得好。”

顾弈堆雪的眉眼被笑意溶解。

磨最后一颗牙,青豆和顾弈都很安静。除了一些提示,他一句话闲的话也没说。青豆盯着他,大脑陷入另一层空白。她什么回忆也刨不出来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忽然有好多想说的。

记忆深处的小顾弈和此时此刻的顾弈重影一般,缓缓重合,分散,又重合。

时间数秒式拉长刻度,两分钟不到,青豆仿佛捱过十余年。泪横淌下好几颗,浸湿鬓角。

顾弈细细磨掉最后一点蛀掉的黑线:“这颗不补也行,就两个角蛀了,你咬合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这颗就不补了。”

“好。”青豆边漱口边抽鼻水,“补的时候疼吗?”

“补牙没感觉的。”

“好。”

终于结束,青豆边整理头发,边与顾弈确认:“明天早上来拔牙吗?”

“早上我起不来。”

“那什么时候补?”

不弄牙的时候五六七八年都不看一回牙医,弄牙的时候恨不得把命都耗进去。顾弈没理会她的过度激进:“你那颗牙长横了,要用老虎钳和榔头,你吃的消吗?吃得消,我就勉为其难早起一下。这么多年朋友,不帮忙也不像话是吧。送你一程。”

青豆脚下一软:“......”

顾弈不紧不慢地收拾,该浸泡器材的浸泡,要用高压锅灭菌的东西打包好,写条放台面上。他还没正式工作,一套操作完全按照书本来。吴世康说,实际操作起来没点慎独精神绝对偷工减料。他才工作半年,已经从每日消毒拖拉成一周消毒一次。

青豆站门口吹风,舌头想舔补牙的地方,又不敢舔,怕把磨砂感的填充物舔掉了:“我可以舔吗?”

“舔什么?”

“牙齿。”

“舔吧。”

青豆腮帮子一嘬,正要大舔特舔,顾弈又说:“舔掉下来我再帮你磨。”

青豆立正站抄兜,哼了一声。

他点到为止,不再逗她:“过半个小时再舔。”

“好。”

青豆倚靠门,看他前后忙活,心中生出不少感慨:“你长大了顾弈。”

顾弈挑眉,不知道是喜是悲:“你才知道?”

“一直知道,但是今天感觉特别明显。”

“为什么?”顾弈熄掉无影灯,关掉日光灯,拿锁开始关门。

“人一旦工作,就会显得很稳重。”青豆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