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老太医大半夜被人从床上薅起来, 穿戴不整齐出现在长乐宫的时候,刘昊俨然一副恶鬼的模样,凶恶地说道:“老太医, 您最近呈上来的新药, 究竟又是怎么回事?”他说话的声音又快又急,感觉像是扯着嗓子。

老太医一看这满宫灯火通明,却只有一室肃穆的架势, 心里就猜到了几分,再加上正始帝没有出现,以及那几个寻常不会出现的暗卫, 他眼底露出一片异色, “难道陛下,又出去了?”他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刘昊经得他提点此事, 本就焦躁不安,脸色愈发阴沉。

不过他强自忍了下去, 与老太医说话, “那新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太医平静地说道:“陛下想要潜移默化控制他的宿疾, 但是老臣已经提前告知过陛下,这与生俱来的宿疾甚难操控, 便是对症下药, 也有可能更为冲突, 反而愈发严重。”这是从一开始他献上去就说得清楚的症结。

刘昊死死地盯着老太医, “那依您之见, 如今是更为严重,还是不严重呢?”

老太医沉默了许久, “陛下去的地方, 是不是莫府?”

刘昊没有回答。

但这对于老太医来说已经足够。

“陛下的宿疾与平时的狂病有所不同, 能不能控制得住,‘主药’不在药材上,而在‘人’上。

“老臣的新药交给陛下的时候便说过,这药未必生效,但有可能会刺激到陛下的宿疾,但陛下还是选择服下。

“中侍官,陛下去莫府的行为,其实便如同野兽会主动啃噬医病的药材,人在重病时会觉得苦药甘甜,都是因为身体意识到‘病’的存在,而主动去渴求良药罢。”

刘昊听了老太医的话,背在身后的手沉沉地敲了几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一个溶于暗影的侍卫飘了出来,“找到了,在莫府。”

老太医连眼皮都没抬起来,显然早就猜到了。

正始帝一直在克制着对莫惊春的贪求,这样的事情,先前也是发生过的。

只是陛下一直不愿。

刘昊叹了口气,“陛下选谁不好,怎么偏偏是他?”

如果是个身份低微一点,出了事想要带进宫里处置也容易些,若是个女子,那更好哇,直接就能封妃封后,偏偏是莫家人,还是莫惊春这样刻板的性格,不然何至于磋磨了好几年,都没见陛下和莫惊春的好事成?

保管是莫惊春想得太多!

老太医淡淡地说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中侍官,这不是我等应该关心的事情。”

刘昊瞥了眼老太医,轻哼了一声,“我们这些日夜伺候陛下的,谁不希望陛下能平平安安。”

老太医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刘昊毕竟是正始帝的人,就算会为莫惊春着想,可真的出事,他肯定还是旗帜鲜明地站在皇帝这一边。

可在老太医这个局外人来看,纯纯无辜的人,自然是莫惊春。

从一开始,就是正始帝主动去招惹他的。

微弯的月牙挂在天际,清冷月光遍地可去,便也遍地都是银白,如同水色铺陈了屋檐水榭,宛如染着淡淡的白沙。皇城,坊市,墙壁,屋角,皆是银白的一片,从街道上再望过去,落座在尽头的莫府显得格外肃穆。

整座莫府,就像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陷在整片漆黑里的莫府,唯独前院有一处染着昏暗灯火,让人移不开眼。

步几下,仿佛还能听到低声絮语。像是逼出来的破碎声音,然后就是几下闷哼,以及几乎尖锐的呻吟,而后立刻断了声音。

莫惊春气喘吁吁,额间满是晶莹的薄汗。

他的背好疼。

抽筋的地方也很疼。

但最让他难受的,却是那无处不在的气息。

属于公冶启的味道无孔不入地扎根进莫惊春的五脏六腑,在如今温热汗气里漂浮了出来,笼罩在这方小小的地方。就算莫惊春想要堵住口鼻,可是皮肤似乎也在贪婪地汲取着任何一丝冷厉的香味,恨不得就此将那味道彻底吞下去,从未燃烧起来的贪婪焰火让莫惊春又畏又惧,拼命忍耐漫出来的涎液。

软下来的头颅抵在公冶启的肩头上,令人发狂的味道又逐渐地飘了过来,让逐渐平息下来的心跳又一下子狂躁跳起来,让莫惊春几乎要乱蹭地咬上近在咫尺的皮肉……他巴不得,巴不得整个人死在这味道里。

“我要死了……”

他软软地哼了一声,感觉意识都不太清晰。

味道……味道……

宫内燃了多年的安神香不知何时已经沉进公冶启的骨髓,再变作他自己的气息。

幽冷的清香在热意蒸腾到了极致时,莫名带着一丝药之苦涩与抹不去的血气。若隐若现的味道让人思之如狂,莫惊春仅仅只是闻到那样的味道,都能简单地过去。

莫惊春终于忍不住,攥着凌乱的衣襟在公冶启的肩窝狠狠咬了一口,鼻尖正是那挥之不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