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如今纪墨的生活又换了一番习惯,理论知识,能教的纪清志都教了,却也只是一半,剩下的就是遇到何样的病症该开怎样的方子,这种可当做经验之谈的东西,却不是那么好掌握的。

所以,纪墨主要就是在学这些,大体是“看诊——探得病理——循因开方——斟酌用药”这样的循环往复,最后一个环节则是纪墨先写个房子,然后再由纪清志指正其中错谬的部分,并做出一二更改来,可理解为拓展思路。

这里面有一点是纪墨没有料到的,药材的诸多名字,尚可认为是地域不同,一物在此异音或异称,正如十里不同音一样,是不可避免的地域差异,但总体在用药上,只要还是这味药材,名字如何,也可不必斤斤计较。

但,若是没有这味药又如何?

地域差异带来的不仅仅是方言相异,名词不通,还有就是少了现代大物流时代的便利,不是什么东西,南北都有的,有些地域性的药材,不易保存,或者价值不足以被商人送到远方的,想要开方却又无可避免的,该怎么办呢?

答案就是替换。

简单的替换是只替换这一味此地没有的药材,或者直接删减,或者直接以类似药性的来替代,让这个药方完整,还能够发挥出预期的效用。

复杂的替换就是整个方子都换了。

譬如此味药是怎样的寒性,替换上来的药寒性更甚,便要在其他的药材上适当做出删减替换,削减寒性,或增益其效用,以此来配合主药,让其不至于药性失衡。

宛若弈棋,求衡求稳,亦求胜。

这种时候,纪清志所给出的指正之法,指点在药方上,也有几分激昂文字,挥斥方遒的风采。

所有的药方都烂熟于心对纪清志而言是基操,但要说他真的走遍全国各地,却也不尽然。

“家学渊源,便在这里了。”纪清志对纪墨的疑问是这样回答的,回忆起曾经家中的万千医书,每一本都是前人手著,亲手写下的都是自己在四方所得,其中种种都描述清楚,让后人看到如同亲历,自然记忆犹新,这些书本都是孤本,仅此一本,损坏了便是再难得到,家中后辈,若有后来者再去之前此地,所有变化种种,若有不同,也会留下文字,记录成册,供家族子弟学习。

听起来便是很好的医术世家,可,纪墨听完之后,脑子里的疑问是,这样大的家族,是怎么发展到现在小小一家医馆,并父子二人的呢?

也许要感慨皇家水深?

因此前纪清志的讳莫如深,纪墨一直以为自家在上头犯了什么事儿,能够逃得一二性命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再不要出头,否则前因问起,都是因果纠缠,恐怕性命也要丢了。

直到很多年后,纪清志故去之时,纪墨忧心此事问起,总要知道谁与自家有仇,免得他这里显露出才华了,别人直接就过来打压,他还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打压,实在是死得冤枉。

“哪里……哪里有什么仇人啊……”

那个时候,已经老到发衰齿摇的纪清志笑得直喘气,“不过,不过是怕你年小轻狂,咱们家是正正经经地退下来的。”

退下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人都快死完了。

这里面必有一篇皇朝更迭的权力争锋,纪家一个小小的医师家族,远不是中心点,可姻亲来往,偏就被那样的台风尾扫到了,又是御医身份,哪怕未必所有御医都是皇帝身边人,能够看到皇帝的脉案,可这层身份,总是让人忌讳,于是,七零八落,偌大的一个家族,也不过是转眼间,便凋敝如斯。

纪清志的父亲,纪墨那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在家族经历这一场大难之后心生悲凉,以年老不中用为由,告老还乡,当时的纪清志绝不是现在这般模样,年少才高,便有些恃才傲物,看什么都不顺眼,也不爱表露自己才高,外人只当他平庸至极,竟是阴差阳错地保下了命来,倒是他的那些叔伯兄弟,多有薄名在外,竟是无一逃脱株连之罪,早早送了性命。

那一场浩劫,于纪家可谓是灭顶之灾,于旁人,也不过是若干倒霉家族之中的一个,算不得什么。

而最后纪爷爷能够带着儿子活着离开,对很多人来说,还是皇恩浩荡,比那些已经九族尽灭的家族要好很多了。

纪墨年轻,他的记忆是从纪家医馆而起,未曾亲历当年,但对纪清志来说,那段忐忑岁月,才是造成他如今小心谨慎的源头。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家竟然是如履薄冰一般艰难。

此后,富贵荣华不再,却深感平淡安心,也能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看诊了。

很难说被系统承认的第一之名,有多少是因为之前的才华,又有多少是因为之后的经验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