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梦魇(第2/2页)

姜漫不怎么在意地低头看一眼:“没事。”

她抿唇,跟着陈公公:“把他放在这里吧。这里宽敞。”

林见鹤还病着。大夫说他病得那样厉害,该好好休养。她心神慌乱,忘记这茬。害得他又受伤。

陈公公见她手上伤得那么重,又是担忧又是紧张:“姜姑娘,还是让大夫包扎上药,您姑娘家便的手,可不能有一点闪失。若是殿下醒来见到了,不知该多难过。”

姜漫淡淡看了一眼,双手热辣辣的,又热,又胀,又疼。可她非但不觉得难受,还有一丝快意。

她道:“一会儿我自会包扎。”

人却只是坐在林见鹤床边不动,视线虚无地飘在半空,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林见鹤皱了皱眉,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姜漫这才收回了视线,盯着林见鹤。

他很紧张。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梦里,林见鹤又一次看到熟悉的场景,宫墙巍峨,长街上永远是那么人来人往。他的脚步想要停下,想要转身离开,却有一股强大的力气使他不得不向前。

他的脸僵硬得像戴了面具。脸上每一丝每一毫表情他都熟悉得如同看过无数次。

转过一个街角,他知道自己嘴角一定会往上扬一下,然后很快压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跟姜漫一起买冰糖葫芦的小摊,只要想起她被糖糊了一圈的嘴巴,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可一转眼看见那个将姜漫摔得脚脱了臼的坑,他便不悦。

再转一个弯,这里曾经有一群世家子弟欺负他们,他们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没有一处好的。可姜漫鼓着泛青的腮帮子来吹他的脸:“嘘,痛痛飞飞!”

他耳根泛红,扭过头:“才没有用。”

姜漫嘿嘿傻笑:“有用,有用。心里觉得不疼了。”

再转过一个弯……就是那座熟悉的宅邸。

永昌侯府。

姜漫大半夜被赶出来,没有地方去,蜷缩在门口,脸冻得发青。

他听闻消息赶来,骂她脑子有病:“哪里不能遮风挡雨,待在这里有人管你吗?!”

姜漫傻乎乎的:“我不能走,走了就回不了家了。按照安排,我就要待在这里的。”

林见鹤骂她有病,他自己却缩在她旁边,跟她一起冻了一夜。两个人都生了病。

越往里面走,他脸上面具越僵硬,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种痛苦快要将面具撕得四分五裂。

是什么时候,事情开始变了?

林见鹤脚步顿住,目光注视着亭榭中的男女。

他才发现,那个瘦弱邋遢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仰着头,用满脸笑容去讨一个人欢心。

他的视线模糊破碎,眼前画面如同被一只手蹂躏,扭曲而面目全非。

一种后来他才知道叫做嫉妒的情绪自心底蔓延,如野草疯长,遇着火星,便烧成了连天的大火。

第一次,他察觉到自卑。

那个男人,生来比他高贵,生来受人喜爱,她就像一只飞蛾,不管不顾往前扑。

她眼睛里只有他。

林见鹤握紧手,“咔擦”,脸上面具裂开一道口子,一块皮肤掉了下来,露出底下更为苍白的皮肤。

画面一转。宫墙外,姜漫挥挥手,眼睛弯成月牙:“我要进宫去啦。林见鹤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林见鹤脸上面具一片冷漠。

这个场景,在刚重生的头几个年头,他每晚都梦见。它是一个噩梦。他梦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即使知道是梦,他却还是去抓:“不许去!”

姜漫的身影却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面具上是巨大的恐慌。厚重的面具“咔擦”“咔擦”碎裂,一片一片掉落,露出底下巨大的恐惧。

接下来的一切,犹如山崩,海啸,狂风卷起房屋,百年大树拔地而起。

面具因恐惧而颤抖,裂纹越来越多。一道,两道,三道……直至“轰隆”一声,彻底破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满目血红令人头疼欲裂,眼睛好像蒙了一层红布,血腥、攫住心脏的痛让他想要嘶喊,可是脖子给一双无形的手攥住,越攥越紧,他喊不出来。

“姜漫!”

地上倒着一个人,血染红了地面。匕首当胸刺过,比刺穿他心脏还疼。

林见鹤目眦欲裂。

疼。

有人拿刀剜走了他的心。

这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