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第3/7页)

每一个念头都是当下不同的选择。

他离她那样近,手中又有一对银钩——可是然后呢?劫持公主之后,他也就彻底暴露了。而且四公主亦有好身手,两人又坐在湖心亭中,若是一招未能得手、或是给她想法子逃脱了,那他可真是连“最后的机会”也丧失了。

她去查穆国公的证据,查到了他?她的人去哪里查的证据——难道是梁国境内?

可是四公主的人如何能在梁国拿到跟梁国皇帝有关的证据?

也许她就是在诈他……

刹那之间,邓玦已经整理好了这些纷乱的思绪,垂眸一笑,道:“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穆明珠嗤笑一声,道:“邓都督若是这么回答,可就没意思了。”

邓玦攥紧了左手,那一对银钩硌得他手心发疼。

她为什么要先看这对银钩?

这是梁国皇帝赠他的信物。

穆明珠轻柔道:“本殿为什么深夜召你前来,又与你独坐在这湖心亭中说话?本殿这份惜才之心,邓都督当真不能体会吗?”她见邓玦已经全然进入戒备状态,又道:“你不用紧张。我虽然确信你听命于梁国皇帝,但是手上并没有能给人看的证据。”

邓玦审视着她,还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心跳稍微放缓了些。

穆明珠又道:“所以你今夜跟本殿说的话,也只是咱们俩人私下闲谈罢了——又不会写为呈堂证供,何必紧张?”她慢悠悠道:“我只是很好奇。以你的才华、人品、样貌乃至于出身,究竟是因为什么,会投向一个异族皇帝。我只是想知道,大周输在了哪里。”

邓玦喉结微动,没有说话。

穆明珠再度抬眸看向他,目光明澈,低而缓慢道:“我不信邓都督是只为利益驱使之人。”

究竟她信不信,另说。

但此时攻心为上,话当然要往好处说。

恰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分,连绵下了两日的秋雨,丝丝缕缕飘落在湖面上。

两人几乎是挨坐着,同望着一片秋雨湖水。

湖心亭之外,百步之内再无第三个人。

确如穆明珠所说,此时说出的话,只是私下闲谈,做不了呈堂证供。出自他口的话,来日他翻脸不认,谁也拿不出证据。

而邓玦早已怀揣了太多的秘密、背负了太长时间。

邓玦还在犹豫,轻声道:“若臣今夜只陪殿下垂钓呢?”

穆明珠轻轻一笑,道:“你知道穆国公的儿子吗?”

“穆武穆郎君?”

“本殿骟了他。”穆明珠冷静地迎着邓玦惊诧的眼神,淡声道:“本殿比你想的,还要疯狂。”

没有证据,朝廷惩治不了邓玦。

但是在这襄阳行宫之中,她一样可以拿下邓玦。

邓玦当然也可以说,三步之内,便可以叫她血溅当场,威胁回去。但那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两败俱伤也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方法。

穆明珠轻声道:“现在,本殿告诉了你一个秘密。轮到你了。”

邓玦沉默良久,时不时抬眸看一眼穆明珠,似乎在考虑什么,等到他再开口时,声音涩然,像是一个说惯了谎话的人,第一次在人前说出心底真话。

“臣少年所学所知,都说文脉正统在大周。”他顿了顿,轻而坚定道:“其实衣冠不只在江南,亦在江北。”

穆明珠微微一愣。

邓玦说得笼统,但她明白其中的意思。

当初鲜卑族南下,侵占了大周长江以北的领土,建国为梁。当时大批世家百姓南迁逃难,数以几百万计。然而当初生活在江北的大周子民,真正有能力南迁、而且来得及南迁的不过三分之一。虽然在退居南下的大周内部,人人都盼着北伐早定中原,人人都嘲讽梁国茹毛饮血、化外之民。但其实在梁国境内,还有几百万的昔日大周子民,其中也包括大量的世家。鲜卑建国之后,从赵太后执政,再到梁国皇帝拓跋弘毅亲政,施行的都是促进两族通婚的政策。如果只是一味欺压原本的大周子民,梁国对其三十万大军,根本提供不了充足的后勤粮草、更不用说供养高达万名的铁匠打造重骑兵,只是内部的暴

乱便足以让梁国顾此失彼。

一旦邓玦站在这样的观点去看两国交锋,便没有了正义与邪恶。这天下无非是周氏来坐,还是拓跋氏来坐。

而不管谁做皇帝,他总可以做个大将军。

“那么为什么选择江北?”穆明珠没有驳斥他,而是顺着他的思路问下去。

既然江南与江北是一样的,那么为什么舍弃周氏,而选择异族拓跋氏呢?

邓玦大约也没想到穆明珠如此镇定接受了他的说法,微微一愣,看她的目光更深邃了几分,舔了舔发干的唇,低声道:“因为江北会赢。”

“何以见得?”

“大周之弊,弊在世家。”邓玦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却很强烈,显然这是他藏在胸中太久的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