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在穆明珠与齐云私语论谢钧的这片刻,焦道成训斥侄子焦成俊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声量渐渐低下去了。

穆明珠适时开口,朗声笑道:“本殿来迟了,不知错过了什么好节目。”

焦道成见穆明珠不为所动、神色从容,不禁目光一凝,上下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小公主殿下。他乃是扬州城首富,二十几年来焦家家主,虽然是商贾,但能量极大,在此地也算是说一不二的主儿。素日里一旦他发起怒来,不管是家中的后生仆从,还是朝廷的官员,无不战战兢兢,小心逢迎。见侄子焦成俊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对面的崔别驾起身站着都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了,这小公主殿下却仿佛全然没看到、没听到。这小公主殿下究竟是太过愚钝,不知指桑骂槐的道理,还是太过镇定、压根不以他的怒气为意呢?

焦道成很快自己便否决了第一个猜想,因那小公主殿下走上前来,一双明眸灵动活泛,绝非愚钝之相。

谢钧在灯影下沉沉而笑,道:“殿下来得正是时候,好戏刚开场。”

他声音低靡,倒是与厅堂内香暖的氛围相得益彰。

“哦?”穆明珠不曾理会下首立着的崔别驾、焦道成等人,径直快步上了主位旁,冲轻拢衣衫的流风点头一笑,坐在流风身前的蒲团上,笑道:“占了姐姐的位子。”

流风忙道:“不敢。”便退后一步,让出地方来,侍立于角落中。

穆明珠坐在蒲团上,冲着底下伸臂下压,示意众人入座,口中道:“都坐啊——愣着做什么?”反客为主,仿佛她才是开办宴会之人。

她不看焦道成等人的面色,歪头看向正坐下来的谢钧,姿态亲近,笑问道:“什么好戏?”

谢钧看着歪坐在自己身旁,亲近得好似自家小妹一般的公主殿下,只微微一挑眉,没有太大的反应。在建业城南山书院中,这小公主殿下追着他玩笑也不是一两日了。他便转眸,向阶下看去,“喏,美人踏雪……”话音未落,他以广袖掩住酒

杯,缓缓送到自己唇边。

穆明珠嗅到那酒香中一股熟悉的药香。

这香气常见于建业城中世家子弟宴饮时,大约来自混入酒水中的五石散。

穆明珠目光在谢钧面上一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主位阶下铺了两联象牙席、席上仿佛落了白色与绿色相间的雪花,定睛细看,嗅到那甜而凉的香气,才知乃是极难得的白奇楠与绿奇楠,碎而为屑,洒于席上。象牙席尽头立着两位娇弱不胜风的美人,赤足而立,云鬓楚腰。

焦道成这才找回自己的节奏来,掩去面上阴沉的怒色,对那两位美人下令道:“给公主殿下再表演一回。”

随着他话音一落,笙歌声立时响起,那两位美人轻舒披帛,踏着乐音,从那铺满沉香屑的象牙席上起舞而过,轻如羽毛,舞姿优美。

待到她们从象牙席上舞过,却见席上香屑如故,不曾留有丝毫痕迹,足见美人之轻盈。

焦道成面有得色,复又躺坐下来,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抬眸看向主位上的穆明珠,道:“殿下以为如何?”

穆明珠托腮看着,闻言笑道:“焦郎君好享受,本殿看了都羡慕。”

焦道成慢慢悠悠一笑,倒是觉得这小公主还算会说话。

“不过,”穆明珠早在看美人表演时,便已拿定了主意,此时眼珠一转,笑道:“美人虽好,却于我无用。况且女子本来体轻,也算不得稀罕。若是焦郎君手下有调教出来的侍君,也能做如此轻盈之舞,那本殿才算是服气了。”

焦道成抚掌大笑,道:“那殿下今夜是定然要服气的!”便命管事去传会此技的侍君来。

穆明珠隐约听到“阿香”的名字,只作不知,若是从前她这会儿早该主动同谢钧玩笑了,如今自然没有那等心情,视线余光中见流风立在角落里,便扭头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流风微微一愣,先抬眸去看自己郎君,见他没有阻拦,便趋步上前,跪坐于穆明珠面前,垂首低声道:“奴见过殿下。”

穆明珠同她闲聊,笑道:“方才焦府中可有歌姬献唱?比姐姐如何?”

流风忍笑,仍是先抬眸去

看谢钧。

穆明珠身子一歪,挡住她的视线,笑道:“怎么想的便怎么说——难道谢郎君连话都不让你自己说?管得也太严了些。”

谢钧方才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穆明珠的举动,此时在她背后笑道:“谢某为殿下一语,置名山大川于不顾,风尘仆仆赶赴扬州城,一头扎入红尘中来,不曾得一个‘谢’字倒也罢了。殿下怎得当面说起谢某的坏话来?”

穆明珠回身,同他视线相对,也是端出一张笑面,口齿伶俐道:“怎得没有一个‘谢’字?谢郎君,谢郎君,我唤你一声,便是一个‘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