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穆明珠轻轻睁开眼睛,就见一位容长脸的年轻侍女正俯身关切望着她,正是她从前的侍女樱红。

诵经声与木鱼声如海浪般一波波涌入她的耳朵,让她感到阵阵晕眩,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见她醒来,侍女樱红重又退回角落里。

在安息香平和清苦的香气中,穆明珠有些怔忪得低下头去,却见自己所伏的案几上,铺着一页洁净光滑的洒金纸,上面刚写了《心经》起首第一句,墨迹未干,“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眨眨眼睛,认出这是她自己的字迹。

她看到自己压着纸边的手指,白嫩修长,是实实在在的肉体,不再是虚无的魂灵。

穆明珠抬头望去,只见大殿中的佛像巍峨高耸。主佛像从最高处垂眸,似是悲悯望她;周边无数大大小小的菩萨像,或合十或怒目,千姿百态,圣洁宏大。

她意识到自己重生了,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前世十四岁那年,扬州水患,母皇忧心,她有心为母皇分忧解难,母皇却道“若你果真有心,便于礼佛堂为朕抄《心经》千遍。”

她并不信佛,然而母皇以佛治国。

既然母皇有所命,她便领命而行,果真于礼佛堂中抄写《心经》千遍。

《心经》并不长,通篇不过二百六十个字。可是抄写佛经,最要紧是心诚,她抄得极慢,一个字不合意,便通篇舍去。整个十四岁的夏天,她除了必要的外出,时光都消磨在礼佛堂中。此事传扬出去,有人赞她诚孝,有人笑她装样,樱红只劝她何必如此自苦。

世人不能明白她的动机,恐怕连母皇都不能明白。

这要从她在现代那一世说起。

旁人穿越多半会有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但是穆明珠前世一直坚信,她的穿越是老天要补偿她从未得到过的母爱。

在现代那一世,她三岁的时候,父母便离婚了。据家中的阿姨说,她妈妈是受不了她爸爸酒后家暴。而法院判决孩子抚养权,是要看家长收入的。她母亲做了三年的家庭主妇,自然争不过她的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父亲生意发达了,家中的一切都换了新的,家中的老阿姨也被新阿姨替代了,她有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后妈。十三岁那年,她有了一个弟弟,然后她被送去国外读寄宿学校。直到十七岁那年,她暑假回家,发现珍藏的童年物品都已经被后妈的儿子屠戮,包括她带锁的日记本。家中一场混乱的争吵,她提前半个月,哭着登上了离开的飞机。

在这漫长的十四年中,每当承受父亲酒后落下的拳头与怒骂,遭受后妈的刁难与漠视,乃至于最细小的,面对女孩身体的变化却不知该向谁发问时,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是妈妈带走她就好了。因为人人都说“世上只有妈妈好”,所以她确信,妈妈待她,会比爸爸好很多。哪怕她的妈妈不像爸爸那么有钱,哪怕她要跟着妈妈一起打工吃苦,甚至居无定所、流落街头,她都愿意。

可是她早已没有关于母亲的联系方式,也无从寻起。

现代那一世,母亲留给她的,只有一枚小小的照片。

她把母亲的照片镶嵌在宝石项链中,随身带着。

后来飞机失事,她曾猜想,最后从遗骸中确定她身份的,大概会是这枚镶嵌了母亲照片的项链。

当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穿成了大周的小公主穆明珠,时年五岁,而彼时高坐龙椅上冲她微笑的皇帝,与现代照片中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时,她确信,这是上天弥补给她的,她曾求而不得的母爱。

为了讨母皇喜欢,前世穆明珠仗着小孩壳子,做了不少事情,五岁生辰曾说以后想要与母皇一样,长大后课业优异自不必提,简直就是大周版别人家的孩子。直到十三岁那年,她初入预政,表现优异,母皇将她二哥、也就是新太子党羽一网打尽,她幡然醒悟,她的母亲不只是母亲,还是皇帝。

权力与母亲纯粹的爱,她只能选择一样。

她选择了后者,从此不问政事,专司风月,物色起面首来。

母皇喜欢她,姑姑喜欢她,舅舅也喜欢她,如果不是十七岁的那一场宫变,穆明珠确信自己这场穿越拿了团宠剧本。

在她十七岁那年,母皇忽然病重,政事交付亲信面首,在此之前先下令幽禁了所有皇子皇女,她也并没有逃脱。宫变那一夜,姑姑送给她的大太监捧了毒酒要来灌她……

说什么团宠?所有的亲情,都是假的。

她死后,魂魄离开了躯体,悠悠荡荡,思之所至,魂之所至。

她看到了逼宫之下,母皇最后不曾有一语问及她。她看到密谋的书房中,姑姑附和说此女不可留。她看到齐将军府中的棺椁,他们说驸马为了给她送信,葬送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