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寡人无情

比起蓟人,历年迁徙至此,不知前情往事。少时,此地还是督亢大泽,张甯便随三墩,泛舟至此。筑堤修渠,圩田造地。重建临乡城,新筑南港。十万楼台,拔地而起。民众渐多,车马忽增。街衢闾里,万家灯火。从稀少人烟,到繁华鼎盛。张甯皆亲眼得见。

数年前,又扶柩南下,葬父林虑。

彼时情形,历历在目。

谓“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不知不觉,已将临乡视为归宿。

心念至此,忽觉蓟都“临乡”之名,意味深长。临,近也。

刘备督造南港时,从东南向濩淀水路,引东西直渠,便是南港水路。时南港直渠,宽二十余丈。排建‘丁’字长堤,可对面泊船。后船运大兴,二十余丈亦不足停泊大舡。于是将,南港面陈十里水路,拓宽至百丈余。又倍增东西直渠,方才足用。

以木兰大舡,长二十六丈,宽六丈七尺八寸,为例。

足可泊千艘。大小船只,周而复返。千帆竞渡,绝非虚言。

南岸津渡,西为官渡,东为民津。西为右,右为上。车驾列队上船,使往北岸。

“可是翼德?”遥见对岸来船,三叔这便唤道。

张飞大笑:“是俺!”

“对岸可是三叔。”张甯隔窗问道。

“正是。”张飞笑答。

先遣族中兄弟,义弟,远赴林虑去接,今又遣三叔来迎。其中深情,张甯涓滴在心,汇聚成潭。

寡人无情,三墩有爱。

不言增益,衡量利弊。反与孤家寡人,谈情说爱。愚不可及也。

公孙王后,如有神助。嫡长子之所出,三百子嗣之嫡母。八王子,皆与家中诸姐所生。窥一斑而知全豹。蓟王情长谋远,爱恨分明。

除去和亲大利,并优生优育。蓟王鲜有纵情声色,只为一夕欢愉。先帝所赐宫中十美,仍豢养在洛阳殖货里,辅汉大将军府中,十年如一。南征北战,东伐西讨。各方所献美人,不下数万,乃至十万。蓟王皆婉拒。笔笔例证,何须多言。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此瓢虽大,终有衡量。

一国之君,利益优先。

“贤姪,一路安否?”车落南港,三叔先言。

“回叔父,一路安好。”张甯本欲下车来拜,却被三叔所止。三叔言,贤姪未入家门,岂能半途落脚。恐有不吉。神鬼之事,将信将疑。且口出三叔,张甯亦不敢违命。

“九九重阳,王宫大宴。闻贤姪将至,王上既命我,前来相迎。”三叔豪气不减当年:“若非忌二宫太皇当面,王上自来矣。”

“小弟乃一国之君,岂能君前失仪。”闻此言,张甯心头一紧。唯恐刘备大喜忘形,有失君仪。转念一想,当不止于此。这便稍得心安。

五里长街,转瞬即至。

临乡南门,巍峨耸立。九龙三柱,横跨左右御道。灯火通明,蔚为壮观。有柱必有台。条石堆叠,上下九阶。环以卧棂石阑。稳如泰山。自铜柱下经过,无不心生震慑。

蓟人贵北。然百官十日一朝,凡事不决,皆可面陈。百姓却无有此权。故,蓟王将九龙华表,立于城南置楼前。凡有不平事,皆可向柱下“九龙卫”伸冤。九龙卫,乃出门下绣衣吏,可直呈北宫瑞麟阁。

九龙桓表,乃北都奇观之一。

故中央御道,又称九龙长街。

风清月朗,夜色正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百官、姻亲,皆已微醺。

“茶亦醉人何须酒,书自香来何须花。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吟成白雪心若素,闻尽梅花香自真。昔日浣纱今日恨,玉人如许愿相亲。繁华过处终是梦,薄酒一杯敬良人。”

灵辉殿内,蓟王起身,请太皇罢筵。

“恭送太皇,恭送太后,恭送主公(王上)。”百官、姻亲,同声下拜。

将入后殿。忽有少府女官,趋步近前:“禀主公,林虑车驾至矣。”

“哦?”蓟王喜上眉梢:“速去前殿相迎。”

“喏。”王命不敢违。左右仪仗,这便移驾,奔赴前殿。

“主公?”百官醺醺然,以为眼花。待定睛一看,急忙驻足行礼:“拜见……”

“免礼。”路过薮东守乐隐,蓟王笑答:“事急从权。”

不料乐隐酒气上头,瞠目言道:“我泱泱大国,天朝上邦。固若金汤,安于泰山。何急之有?”

“乐公慎言。”一旁辽海守郭芝,亦蒙眬醉眼,踉跄上前。

乐隐,瞠目结舌,犹未知所以然。

“哈哈哈……”蓟王长笑。

百官亦遥指乐、郭而笑。君臣皆醉,其笑皆晏晏,其心有戚戚,其乐也融融。

贾诩等人,居高远眺。见猛张飞一马当先,引车驾驰入宫城。这便心领神会。一切皆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