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弱国无外交

培德女中这边管理得一向很严, 学生很少请假。

但衡玉本人连面都没露, 直接让李叔拿着她的学生卡去了学校找修女,就说她生病在家休息, 不能亲自过来请假。学生直接留在家里休息了, 女中这边自然也就顺水推舟批了她一天的假, 让她好好休息。

请个假流程还有些麻烦, 等李叔帮她请完假后衡玉已经把手里这份报纸全都翻阅了遍,在李叔向她请示要不要直接回谢宅时,衡玉拒绝了。

这个时候时间还早, 她想去见一个人。

“去邮局吧。”

培德女中距离邮局不算很远, 没过多久,车子在邮局附近找了个地方靠边停下了。

衡玉下车的时候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不算大。但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时候的气温比起前段时间要低了不少。

有些冰凉的风夹杂着细碎的雨水打在身上,衡玉下意识伸手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李叔下车, 走过来给衡玉打伞。衡玉自己接过伞, 让李叔在车里等她,她则把自己写的一封信握在手里,小心避开来往的车辆, 直奔街道对面不远处的邮局。

邮局不算大, 里面现在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衡玉迈过有些高的门槛走进里面时,不着痕迹地把整个邮局打量了一遍。

干净整洁, 这是她对邮局的第一印象。

柜台前,长相儒雅、书卷气十分浓厚的男人正在低头拨弄着算盘,他的面前还摊着一本账本,时不时拿起搁在一旁的钢笔记录数据。

他看起来很高挑,那身书卷气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温和无害。

但衡玉会特意来见这个人,自然是因为这个人不是个简单角色。

“你好,请问是要寄信吗?”

有一片阴影在邵于洋面前投下来,他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已经下意识出声招呼起来。

“寄信不急,我主要是想认识认识先生。”衡玉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封薄薄的信,随意晃着,脸上神情有些玩味。

虽然邮局里只有她和邵于洋,但说话的时候衡玉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邵于洋手上动作微微顿住,他抬起头来,直视眼前这个人。

当他看清衡玉的脸,确切地说,是当他看到衡玉那双眼睛时,脸上有诧异一闪而过。

他并不认识衡玉,但他曾经见过她。

那天她坐在车子里,一张脸看上去若春水芙蓉,唯有那一双眼睛,透彻,凌厉,让人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这两种气质太过反差,以至于邵于洋已经忘记了她的脸,却把那双眼睛给记住了。

时隔两个月,如今再次看到这双眼睛,之前的记忆又渐渐浮上心头。

“邵先生,久仰大名。”衡玉伸出手,而那封没什么内容的书信早就被她随手放在了一旁。

邵于洋瞥了眼递到他面前的手。

那双手白皙光滑,一看就是在富贵乡里温养出来的。

“先生有一身才华,却因为政见问题被排挤出核心,最后郁郁落幕离开政府机构。您想要回去吗?”

他自然是想的。

这个时代,混乱而又黑暗,山河动荡,主权飘落,而他曾经在海外留过学,清楚知道这个国家如今的现状是不对的,早在他的青年时代,他就树立起自己的志向。

他在大学主修经济学,拿到硕士学位后,国外那边有企业出高薪聘请他,但邵于洋还是义无反顾回来了。

他回到国家之后,创办进步报刊,加入进步党派,试图靠自己的努力为这个国家燃起星星之火,希图它终有一日能够形成燎原之势。可谁想到造化弄人,政治不比其他,牵扯进太多的利益太多的人,到最后他受到牵连,竟然要沦落到暂时在邮局工作谋生。

这样的落差不可谓不大,他怎么可能不想要回去。

可他的志向,为什么要告知她。

邵于洋垂下眼,伸出手与衡玉交握,不失礼仪却也不显亲近。

虚虚一握两人便松了手,邵于洋客气疏离地笑了笑,“谢小姐说笑了。”

“山河飘零,陆沉谁挽?”

衡玉用这一句话吸引了邵于洋的注意力,也把控了两人这一次谈话的节奏。

“先生不信我,我知。可先生有如此才华,无论如何都不该埋没于这小小邮局。谢氏面粉厂的副经理最近要离职,不知道先生可有兴趣暂时去当这个副经理?”

她这一句话,已经是在变相告知自己的身份,姓谢,又能在谢氏面粉厂里安插副经理,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完全能和本市商会会长谢谦的独女这一身份对应起来。

邵于洋此时方才认认真真打量衡玉。

他觉得衡玉刚刚那一番话很有意思。“暂时去当副经理”这句话蕴含有两种意思,第一是说只是让他去试试,如果不合适就会把他撤下来,第二种意思就是说只是先把他安排在那里,先把他收服,等后面有更合适的职位了肯定要把他调到其他更合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