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银幕上的镜头摇摇晃晃, 聚焦在女人的脸上。

这是距今20年之前的山城,还没有专项扶贫,当地人还住在泥土房里, 村村通没有通车, 下山得走两个小时。

女人身处在一个灵堂中,窄小的三尺之地,棺椁放在门脸里, 火盆里不停地烧着纸。

“王鹤家长,请你节哀。”

背后,穿着得体的男人从公文包里含蓄地掏出了一个信封, 递到男人眼前。

“日子还长,要保重自己。”

去世小孩的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脚上的解放鞋底还沾着泥巴, 脸上在建筑工地上晒出来的酱紫色皮肤皱在一起。

闻言,他讷讷地回头看了灵前的女人一眼。

“这……”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手上的信封上,光是信封的厚度, 就让他踌躇又犹豫。

“慧文, 慧文?”跪在灵前的女人始终没有转身。

“孬种!”她的老娘在一旁看不过眼, 窜出来一把夺过信封,“钱给我!”

老太婆从信封里抽出钱来,在手上呸了唾沫,两眼放光地数了起来。

“两万块,你还不要?疯啦?”

“有了这钱, 你弟弟盖房子就有钱了。你就是死了个娃娃, 再生一个不就是了。”

“况且,他不是有病?”

她偷偷听医生说了,娃娃得的病叫抑郁症。抑郁症是精神病, 是绝症,治不好的!①

“妈,妈,你别这样——慧文!”

老太婆后脑勺猛地受了重击,哐地一声朝前倒去,手上的人民币大钞随风飞舞。

名叫慧文的女人放下铲,抬眼望向那名学校里的代表,沉声说:“我娃娃不会平白无故死,拿着你的臭钱,给我滚!”

代表瞪大眼,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中年女人,被吓出了一身汗。

“我叫苏慧文,我找工作。”

“能常住学校吗?接受24小时加班?”

“我可以,我以前在加工厂工作过,还干过代销店,我都值夜班,我不用睡觉!”

镜头一转,女人换上了一身湛蓝色的的确良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忐忑地坐在面试官面前。

“离婚了?”

“嗯……前一阵打了一架,离了。”

“孩子?”

“死了。”

“怎么死的?”

“意外。”

面试官抬头看了女人一眼,合上了资料:“你回去等消息。”

“各位新同事,你们要谨记,能够进入咱们书海中学,那可是万里挑一。你们知道自己能进来多么不容易吗?”

“和你们竞争的,足足有上千人!”

“进了书海,哪怕是当宿管,你们也会是最有钱的宿管阿姨。我们书海中学,什么都差,就是不差钱。”

广场上,苏慧文忍不住朝着其中一个教学楼看去。

在不久之前,她的小孩就从那幢楼上跳了下来。

她赶来时,小小的身体已经不成形状。

“妈妈!”

苏慧文从睡梦中惊醒,梦里仍然是儿子那张稚嫩无邪的脸。小孩考了第一名,几门课都是满分,被书海中学作为特等生特招进来。

连续两年,不但免了昂贵的学费,学校还会发奖学金。

她无数次抚摸着儿子的奖状想:就算拼死,也要把小孩供出来。

“阿姨,阿姨?”

苏慧文打开门,发现两个女孩子站在门外,淋了一身雨,见到她眼神躲闪。

“进来吧。”虽然晚上十一点是门禁,但苏慧文为人热情,爱和女孩子们聊天,和别的宿管阿姨不一样。

“……谢谢阿姨。”女孩子进来,恰好闻到了一股腥臭,忍不住干呕起来。

“小欣!”

苏慧文连忙递上一杯水,盯着女孩子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你怀孕了?”

遇到怀孕的女孩之后,这所学校的另外一面仿佛向着苏慧文打开。

她知道了在这所国际贵族中学中,存在着不同的阶层。

像怀孕的女孩,像她儿子小鹤一样的学生,都是学校的底层,被称作“羊”。

“‘羊’能随便被欺负,因为我们无法反抗。”

“没人提出异议吗?”

“不久前有人反抗过,但是很惨。”

苏慧文不其然地从女孩口中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当时他就是为了一个被欺负的女孩子说了话,就被他们整了。”

苏慧文隐约记得孩子去世之前,身上时不时会带伤,脸色也郁郁。

但被询问时,小孩总会笑着安慰她:“老师批评过他们了,没事的。”

苏慧文找到王鹤的朋友,得到了另外一重真相。

“王鹤被欺负最狠时,不但不敢反抗,还要去求他们原谅,他们整人能让我们丢掉奖学金。”

“——他说他必须要拿到奖学金,家里需要这笔钱。”

苏慧文记得那一阵子,王鹤的爸爸丢了工作,又找不见新工作,家里的开支反而要王鹤每个月的生活费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