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孤家寡人

不靠恨对付妖族靠什么, 靠对妖族的爱吗?

这句话振聋发聩,震得林稚水久久不能言。

“如何?”王姑娘语调平静之余,又难掩向同道之人展现自己理念的开屏之意, “我说的,可有道理没有?”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嘒星眼瞳,听到了一句坚定之言:“没有!”

王轻眉毛微蹙。

他们这样的人,本就是认定一件事便百死不悔,为了心中信念, 而非为了他人认同。所谓, 道不同不相为谋, 若是旁人, 她恐怕笑一笑, 说一些别的话题,将这事带过去,再也不提,然而, 对着林稚水,她顿然片刻后, 终究还是问出那一句——

“为何?”

旁人如何想,与她何干, 只是,千万星火能够淡然置之,对着浩浩银汉,谁又能按耐得住令对方成为志同道合之人的妄想呢?

林稚水:“都是爱恨,只论对妖族如何,未免太狭窄了。为何不能是‘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的为了战友赢下胜利?为何不能是为身后家人而战?为何不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存活,为泱泱同胞的性命去拼命?信念的确能让人做到或许自己都不敢想的事情,可信念就单单是恨吗?我和你,还有你的部下们,有多少个是因为纯粹的恨妖族才站在妖族的对立面的?”

“但是,不可否认,那些都太慢了,也太虚无缥缈了。”王轻的语气依旧很平和,不像在和人起争执,要说服对方,反而像是在高台之上,做宣告理念的演讲,台下皆是欢呼鼓舞那般,“勇毅,情谊,善心,正义,为光明而背负黑暗,为希望而奋斗绝境,那些人,只要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必能够名垂青史,天底下能出几个如你这般青史留名的人?多是碌碌之辈,你以爱国之心去浇灌,说不得还躺在稻草堆上,翘起二郎腿,觉得你是杞人忧天。”

爱不一定能让人从稻草堆上跳起来,但是,恨一定可以。

王轻:“秦二世而亡,难道是六国故民多爱国,而其他末朝子民都对自己的国家没有感情吗?”

文字世界中,秦始皇嬴政:“呵。”

林稚水眼皮一跳,头皮立即炸了。

然而,王姑娘并不知此刻有个大佬在听她的话,依旧在畅所欲言:“不,他们更多的是恨秦法不给他们活路!”

林稚水:“咳,怎么说?”

王轻抬起手,指着那扇开了的房门,“你刚沐浴过,皮肤带上水汽吹风反而会更冷,可不能让你生病了——我们进屋里说?”

她说的是汽化热,液体转变为同温度蒸气时需要吸收热量,林稚水点点头,视线在她被黑纱笼罩的手指上一扫而过。

尽管不清楚她是如何活下来的,但是,浑身被剥了皮,这种情况下,就是现代的医疗,哪怕将人救回来了,恐怕一辈子都要生活在无菌室中了,然而,王轻却凭着一股子毅力,以血肉模糊之态重新握剑,成为一方领袖,不可谓不传奇,亦不可谓不艰苦。

她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林稚水拿起水壶,为自己和王轻都倒了一杯热水,抿了一口:“王姑娘请继续,六国遗民又如何?”

“秦法苛严——你先别忙着反驳我,秦人习惯了,可那对于六国之民来说,就是自己原本的美满生活被打破了,必须要去服从新的法律,日子过得更加严苟了。别的不说,只说因为经商或者懒惰,导致家境贫寒的人,其妻子要被收为官奴这一条,就足够让一些只想得过且过的人恨上‘暴秦’了。”

秦法不扶贫,也绝不许有人自甘贫穷。

秦朝,不允许有咸鱼!

嗯,这对于六国里的咸鱼党来说,的确是晴天霹雳了。

林稚水:“我懂你的意思,确实很多人被迫换到新地方后,不会去考虑新法是否更合理,只会心心念念自己的习惯被打破,从而怨上新法……”沉吟后,用更简洁的一句话概括:“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王轻:“这种怨念,这种恨,才是六国人时刻思念故国,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天下皆反的缘由。”

能过轻松的日子,谁想一个不小心犯法了,就要被拉去修长城修驰道修阿房宫修这修那啊!

林稚水陷入沉思之中。

王轻瞥了一眼他杯子里凉得很快的水,拿了起来,往窗外一泼,再执壶添上新的热水。

以她以前的大小姐身份,以及如今势力主君的地位,或许是第一次为他人斟水,做这个举动时,却是极为自然,林稚水尚未反应过来时,她已然行云流水般完成。

王轻以为林稚水在认真思考恨作为动力的可行性,实则是他将精神沉进小世界中,赶快给快炸鳞片的大黑龙顺毛……鳞。

嬴政:“怎么?朕的国土不养闲人也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