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肆章 三甲

春分过后, 每天都有人围在贡院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春闱的结果。

一个读书人熬成为一个进士,可谓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正式的科举考试分为乡试、会试、殿试,其中乡试中举叫乙榜, 进士榜称甲榜。因进士榜用黄纸书写, 故叫黄甲也称金榜,中进士称金榜题名。凡是通过乡试中得乙榜,再通过殿试中得甲榜的人,称为两榜进士。

中式者天子亲策于廷,曰廷试,亦曰殿试。分一、二、三甲以为名第之次。一甲止三人, 曰状元、榜眼、探花, 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

傅念祖坐在青云茶楼的第二层雅间里,身边围着二房的一大家子, 都陪着他等消息。

街面上的人忽啦一下躁动起来,远远就瞧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 手里高举着杏黄色的榜单,那就是今日的贴榜之人。小五小六年纪毕竟小些,早就挤进人群看热闹去了。他们还肩负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帮着大堂兄看榜。

傅念祖虽然强自镇定,手心里还是直冒热汗。

傅满仓活到这么大岁数, 还没有看过这种万人空巷的热闹景象。街巷边停着几顶披红挂彩的空轿, 几个青衣大汉应该是哪家的仆从, 虎视眈眈地盯着贡院门口。边嚼着干果子边拍着栏杆笑道:“难不成这就是榜下捉婿,今日始见着了!”

宋知春白了一眼象孩子一般顽笑的丈夫,回头安慰傅念祖道:“莫急,左右今天能出结果,考上了就是幸事,考不上下回再来就是了!”

傅念祖此时倒是想开了,“我资质本就平常,靠的就是勤能补拙。只可惜前一向因家里的事耽误了功课,书院里老师们布置的课业也没按时完成,此次名落孙山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想起十年寒窗苦读,有些愧对家人的期望!”

去年,为了给亲妹傅兰香自尽一事讨个说法,傅念祖执意写了状纸到州府各处衙门申冤。好在苍天有眼奔波三个月终于了却这段公案,做恶者常柏被革除了功名,只是被耽误的工夫却无论如何也补不回来了。

宋知春倒是觉得这侄子性子仁义,很愿意帮衬他一把。正要出言安慰时,眼角余光就瞥见两个儿子面有难色站在门口踟蹰不进,心中一凛下连忙开口问道:“怎么样,看到你堂兄的名字没?”

小五望了双眼满含期冀的傅念祖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含混道:“看是看到名字了,只是……名次排得比较靠后,在第三榜第五名。”

宋知春不怎么明白科举上头的一些事由,但听了这语气不对,心里自然就敲开了小鼓。旁边傅满仓暗叹一声,附耳过来细声嘀咕了几句,她才恍然明白这第三榜就是所谓的同进士榜。

同进士出身意味着不是进士出身而按进士出身对待,有一种大丫鬟拿着钥匙管家的意味在里头。明里虽然当家做主,但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类似的还有如夫人,如夫人意思就是如同夫人,但是并不是夫人,其实质还是小妾,所以同进士出身的人比较忌讳别人提起。

前朝颇有名的一则故事就是大学士韦项寀位居二品后,在家中设宴招待亲朋古旧。他刚纳了一名千娇百媚的小妾,一时兴之所至就以“如夫人”作为上联,让门下对出下联。有一位新来的客卿自持有才,出口一句“同进士”。

按照道理来说,这副联子相当工整,里面还有一种不可言传的意味在里面。这个“如”字其实就是“不如”的意思,这个“同”字其实就是“不同”的意思。但是这副绝妙好联却惹得韦项寀大发雷霆,因为他本人就是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的地位着实令人尴尬,好似饥肠辘辘之时,旁人端上好饭好菜,却赫然发现盘中粘着一只青头苍蝇。为肚肠计不能不伸筷子,一伸筷子又恶心得难受。因此稍稍自尊自爱之徒,都会将同进士出身当作一种不能一洗了之的难言之隐。最麻烦的是这种名次还不能不要,因为榜上有名之人都不能重新补考。

傅念祖掩下心中的失望,重整精神笑道:“全国有成千上万的举子齐聚京城,我有名次已然不错,吏部选官时还能授个正八品,总算不枉费多年的苦读。日后出了仕途我加倍努力就是了,总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傅满仓抚着下颔连连称许,“我混了二十年才混个正六品的散阶,你才二十来岁就是正八品,已经是年青人当中的翘楚了。日后为官只要持身正,未尝没有一展鸿图的机会。实在不行,青州老家还有几百亩田地呢,总不至于饿着你!”

这话质朴得一如二房的为人,傅念祖过了心头这道坎就好受多了,站起来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等会回去我就给父母去信,虽算不上光宗耀祖,也算不辱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