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番外:约定(第2/6页)

“戴公公,你跟在朕身边,有六七年了吧?”走了一会儿,建文帝忽然问。

戴公公一惊,方又感叹皇上何等人物,岂能察觉不到自己这点小动作?

“回皇上,六年又七个月了。”戴公公笑呵呵地说,“想当初奴才只是尚衣监一个小小杂役,那天被人欺负得本以为活不下去了,谁知幸得陛下经过,还救下了奴才,真是祸兮福所倚。”

建文帝苦笑道:“可如今朕江山不保,你这个御前总管只怕也要有苦头吃了,这是福兮祸所伏吧。”

“皇上!”戴公公哽咽一声,“咚”地跪倒在石砖地上,“奴才这一世能跟着皇上,就是最大的福!皇上是太祖皇帝钦定的皇太孙,是大明堂堂正正的皇帝,您的江山帝位谁也夺不去!”

一声惊雷自天边滚过,头顶乌云翻卷,天阴得更沉了。建文帝抬头望了望天,淡然叹息,叫戴公公起来。

“皇上明鉴,奴才所言句句真心。”戴公公起身说,“依奴才看,那梅小六的话也并不可信,倘若真如他所言,燕王前日就拿下了镇江府,以燕王的性子,怎可能今日还未进京?”

建文帝动了动唇角,并未说什么,只是抬步朝后宫方向走去。没错,以他的性子,自然恨不得立刻飞进皇城,坐上那宝座,只是为了在那宝座上坐得更久、更安心,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再忍些时日罢了。他谋略过人,胆气滔天,手段狠辣,又有此等耐性,平心而论,倒也配得上那个位置。年轻的建文帝眼中闪过微光,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

戴公公见皇帝许久不语,以为在怪罪自己妄论朝政,心中一阵后悔,又瞧了瞧皇帝所行的方向,转开话头道:“皇上这是要去永宁宫吗?”

听到“永宁宫”三个字,建文帝步子反倒一滞,良久叹道:“朕此刻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可是最怕见到的人,也是她。”

戴公公闻言也是一怔,想要劝慰些什么,却没想到说辞。罗将军出征,满朝君臣自然都盼着王师凯旋,可要说最盼望罗将军平安归来的,一定还是永宁宫的罗妃。这对兄妹感情甚笃,每次罗将军出征,罗妃都要在永宁宫内设香炉日日祈祷,只怕现在也正在祈祷呢。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罗妃,是皇上最舍不得让其伤心的人。戴公公心中难过,终究还是没想出说辞。

“当年皇爷爷封朕为皇太孙的时候,对朕说过这样的话,”建文帝幽幽地说,“他说把皇位传给朕,别人都以为是给了朕天大的恩赏,其实,他只是给了朕天大的责任,待朕登基以后,这全天下的重担都要压在朕一个人的肩上了。那时朕年纪小,听不懂,就问:要是太重了,我担不住呢?你猜皇爷爷怎么说?”

戴公公忙摆手:“太祖皇帝的教诲,奴才可猜不出。”

建文帝淡淡一笑,说:“担不住,也得担。”

又一阵闷雷滚过天边,戴公公一下觉得心里闷闷的,就像这密不透光的天,他思忖之下劝道:“皇上,要下雨了,还是先回宫歇歇吧。”

建文帝收回目光,轻摇了摇头:“走吧,去永宁宫。”

3

香炉里燃着三炷香,袅袅青烟默默飘升,像是仙人的化身,无声俯视着人间喜悲。戴公公屏退了前来上茶的侍女,自己也悄悄退到外间等候。

罗妃皓腕轻抬,拿起侍女放下的茶壶为建文帝斟茶。

“今晨在朝上,得知罗将军前日与燕王激战,”建文帝在屋中圆桌边坐下,顿了顿,凝视着她问,“你想知道战况如何吗?”

茶斟得过满了,罗妃急忙放下茶壶,一点茶水溢出来,沿着杯壁流到桌面上,像一滴滚落的泪珠。

罗妃笑道:“臣妾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像兄长那样浴血沙场,为皇上尽忠。”

建文帝长眉微颤,许久后收起凝视她的目光,轻轻抬臂,执住了她放在壶盖上的手。

“对不起,朕不是一个好皇帝。”

“皇上仁心厚德,是臣妾所知最好的皇帝。”

“仁心厚德,”建文帝自嘲地笑了一声,“若不是因为这颗仁心,当初逮到那名宫女的时候,朕便早该听你的劝言,下旨拿了他。”

那是四年前,先皇朱元璋刚刚薨逝,建文帝继位只有数月之久,罗妃也还是等级不高的罗美人,半年也见不到皇帝一次。也幸而是见不到皇帝,罗美人便有足够的空闲练习自幼练惯了的拳脚,居所院子窄小,有时她趁前后没人,也会在宫道上偷偷伸展两下。

有一次她又在宫道上练凌空踢腿,练得入了迷,连一个宫女经过也没看到,结果一脚踢翻了宫女手中的托盘,茶壶当即摔翻在地,那茶壶的样式是专供皇上用的,罗美人当时一惊,心里怕得厉害,谁知宫女比她更怕,扔下托盘就跑。她觉得那宫女反应异常,再一看流出的茶水,分明是下过毒的样子,她明白过来,立即飞跑几步抓住了那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