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4/6页)

“老不死受伤……是他干的?”

“是。”乐正羽道,“而你抓准了时机,给莫罗侯下了毒。逃出了九幽城。只不过你也没能杀了他。”

“……什么?”

“那毒没毒死莫罗侯,只毁了他的容,让他变成了残废。”

凤箫吟眸中精光一闪,她握紧了手中混沌之卵,恶狠狠的质问,“你说的跟亲眼看见似的,假不假啊?!你他娘的到底是谁?”

乐正羽没有说话。

漆黑的眼睛映着瀚海中的混沌,宛若蒙上一层白雾。那雾中空茫一片,仿佛没有生命、没有记忆、没有感情。又仿佛是一切生命、记忆和感情的集合。不寒而栗的感觉再次顺着凤箫吟的脊梁攀爬上来——她看不透这个人,却莫名觉着这个人是众恶之首,是被抛弃被排斥被憎恶的一切,是报应、是毁灭,是将宇宙拦腰斩断的宿命。

——是世人口中,无法沟通、无法对抗、无法杀死,于是只能将之六分,永远镇压在“第七界”的,天魔。

但片刻后他轻轻的眨了眨眼睛。一个单薄的、倔强的、生涩的……看上去完全不足以承担这一切的人类的躯体醒了过来。他是这野蛮的黑暗旷野中,一簇弱小的火苗。是庞大的混沌巨兽心口上,唯一会疼的那根刺。是众恶之首在漫长的蒙昧无知中,萌生出的善与知的根芽,在谁的呵护关爱之下顽强的扎根长大……

凤箫吟捂住了眼睛,那眼睛看到了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她感到脑子混乱钝疼。

八十亿天魔眷属不知何时已现身在瀚海密林之中,高高下下、远远近近,宛若时光凝固时,将落未落的雨滴悬在空中。每一只魔毫无感情的双目中,都映着她的身影。

乐正羽说,“我确实亲眼所见。”

他抬手,凤箫吟手中混沌之卵再度不受控制的飞起。

他说,“瀚海中发生的一切,我都亲眼所见。”

——他是混沌之主。

他亲眼见那先天元胎感应她的善念而生,所以他知晓乐韶歌在那一刻的愿望。也知晓凤箫吟是因何得救。

他不必进入混沌之卵,便知晓卵中宇宙里发生的一切。

他轮回在时空之中,拥有所有时空里的所有记忆。所以他也知晓眼前的人,和他之间尚未发生的“因缘”。

——她悲剧的始作俑者莫罗侯并没有被她毒死,却也因此元气大伤,成了毁容瘸腿的癞疖道人。

——上一世,她同样“死在”萧重九的手中。陆无咎因此同萧重九结下死仇,满世界追杀萧重九。

——她心恨萧重九,乐见其成,便藏匿不出。不料自己又落入癞疖道人手里。所幸癞疖道人很快便被乐清和夺舍。乐清和信了她的托词,将她当成了癞疖道人的女儿。后来她和乐正羽联手杀了乐清和,但乐清和临死前意识到她的背叛,拼死重伤了她。而乐正羽没能救下她。

上一世临终前她曾自嘲,“……果然,谁都不会来救我。”而她一次又一次的自救,最终也未能改变她的命运。

但世上确实曾有两个人,是想真心想要救她的。

“阿韶已遵循承诺,前往过去救你了。”乐正羽说,“但纵然阿韶没有出现,这世上也曾有一个人承诺过要救你,并且确实一直都在救你。”

她固然可以憎恶这个世界,憎恶自己的命运。憎恶承诺的虚伪。

但大可不必因此认定,世上一切人都是或者恶或者虚伪的,都是不值得信任的。

凤箫吟茫然的看着他。

乐正羽再一次将卵中宇宙展开在瀚海之中。

“所以,珍稀自己的性命,留着去见一见那个人吧。别打阿韶的主意,妄送了这条白赚来的性命。”

他看也不看凤箫吟一眼,只静静的看着卵中宇宙里发生的一切。

不知何时,起风了。

他终于寻到了乐韶歌的踪迹,她的意识已自身体上剥离出来——她果然还是如凤箫吟所料,答应了那个以她的性格注定会答应的要求。

失忆之后,摆脱了种种责任和羁绊,她的肉体甚至性命都不再能奴役她的心,她放飞到了甚至有些轻率的地步。令他每一刻都悬着心,不知她何时又要做出怎样荒谬的决定。

……但这,也许才是本来的她吧。他想要给她她想要的自在。

乐正羽于是化作一道光,进入了卵中世界。

那卵中世界再一次收束、闭合,化作静静悬浮在空中的混沌之卵。

乐正羽的躯体留在了混沌之卵外。

那又似乎不该被称作他的躯体——那是某一个时空中的他,尚不完全的他。未萌生智慧和情感,未取回贯通时空的记忆,也没有被定义为恶与毁灭。那只是瀚海化作人类的模样,是遇到乐韶歌之前的小阿羽——一个神智未开的八九岁的懵懂孩童。有目而盲,有耳而聋,有鼻而不能嗅,有舌而不能尝,有身而不能体悟。率领着天魔八十亿眷属,无声无息的悬在她的对面,威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