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蔻珠来看儿子, 给孩子带了两套连夜亲手缝制的儿童衣物。她用一个蓝底白碎花行李布包装着。

李延玉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两个人边走边聊。

李延玉给学生讲课的时候, 是在进塾馆大门的一溜倒座房,他和儿子则日常生活所住在第二进院的两间小内院。

蔻珠刚来就诧异极了, 这桃花镇算是僻壤地处边境之地, 可上面当权者对地方的教育却如此重视。塾馆有点大, 绕过二门,再绕过屏门,又穿过月墙和抄手游廊, 原来在这里授课的不止李延玉一人, 也有其他先生夫子, 朗朗读书声时不时穿廊越壁而来。蔻珠听见课铃一摇,叮叮当当, 很多学生,老少年幼不一, 都在瞄他们。

“呀!这李先生带女人进去了他屋, 这是什么关系啊?这鳏夫, 别是脚踩几只船吧?前儿那陈总兵家小姐时不时来, 现在, 竟又来一个姑娘?”

又有人道:“这个, 好像比那总兵府的小姐气质美貌些?你看那脸,那腰身……不过, 这两人看着挺郎才女貌、很般配的呀?”

有人嘿嘿上前,“李先生,又有稀客来啦?有需要学生帮忙的不?”

李延玉骂道:“滚一边去。”

那学生也是个年轻小秀才,长得唇红齿白, 李延玉见他一双骚眼睛直勾勾往妻子身上盯,挤眉弄嘴,就差没流哈喇子,不好当众骂什么,赶紧一路遮遮闪闪把蔻珠藏着护着。

——

儿子此时却并没在房间里练字,见李延玉去上课,便偷跑到外面花坛中一棵樱桃树上摘樱桃。

小小人儿,还不到父亲膝盖高,他明知自己爬不上去,便开始使唤人,嘴乖舌头甜喊,“姨,姨,你能抱我上去摘吗?”

塾馆也会雇两三个厨房中专干杂活的婆子和烧火丫头。小鬼头正央求一个皮肤略黑容长脸的老姑娘抱他上去。

李延玉看见这一幕,顿时气不打一出。“李汝直!你做什么?不在里面好生写字!”

蔻珠表情复杂,把秀眉一蹙,没吱声。

李延玉意识到他这声吼实在太严厉凶狠了,赶紧转首对蔻珠各种陪小心解释:“我,我不就怕他给摔着了吗?这臭小子,有时候实在调皮!”

像个做错的孩子,搔头搔脑的。

蔻珠冷看他一眼:“他才只有四岁,你却让他一个人在这后院里呆。亏你都放心!”

李延玉被蔻珠斥得腔都不敢吭一声。“对,对不起,实在是有时忙不过来,是我大意疏忽了。”

蔻珠反问:“你这人到底会不会当父亲?您可以大意一时,但我看你这地儿,附近有一口水井,孩子若是贪玩儿,他落下去了又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李延玉张嘴,正欲解释。

“小直,瞧,娘亲今日来看你啦,给你都带什么来啦?”

女人哄儿子甜甜软软的柔美嗓音,李延玉待回过神,这对母子早已抱一块儿,亲热连连。“娘亲!娘亲!”

李汝直一见着他娘,樱桃也不要去摘了,让那黑丫头赶紧抱着下来,如小鸽子一般飞扑扑钻进蔻珠怀抱,蔻珠半蹲下/身,不停地亲他哄他,又从袖袋里摸一大把粽子糖给他吃。

李延玉笑。

“先生。”

那黑丫头笑道:“您既回来,那我就把孩子交给您啦,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把蔻珠表情复杂打量着,一讶。“这是,这是小直的娘亲么?”

李延玉倒没多解释,给那黑丫头几个铜板,说这里没事了让她下去。

蔻珠脸一阵涨红一阵窘,这才知道,骂错男人了。

李延玉解释说道:“他才只有四岁,我自然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儿。有时,忙不过来,我要去前面给学生们讲课,他要么是跟着我,要么就是我请这塾馆厨房的那烧火丫头帮忙照看。每日给她两三个铜板,那丫头人也老实,尽心尽力的……日子平平,也就这么过来了。”

蔻珠越发听得脸红不好意思。

李延玉道:“那井也是填过的,真的,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就带你去看,我就是因怕咱们儿子会去那附近玩——那口井是枯的,没有水,所以我专门花一下午搬了些石头给填平了。”

蔻珠道:“你很细心。对不起,是,是我刚刚误会您了。”

李延玉笑:“这有什么,有幸被自己的媳妇误会,好像这感觉也不错?”

蔻珠脸就更窘更红了。

李延玉道:“好了,咱们走吧,去里面屋里说话,别在这里干站着。”于是,三个人便往内院厢房走。

李延玉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起床,他的那间日常歇宿厢屋还没收拾整叠好被铺,抱着儿子,赶紧道:“那个,你,你先站这里等等啊……”

三下两下,秋风扫落叶,该叠的被子叠整洁干净了,该收拾的,也麻溜利索收拾好了。“好了。你,你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