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九重宫阙的上空, 暴雨像幕帘似、排山倒海倾盆而下,越来越大,世界仿佛要成一个汪洋水的世界。

老皇帝陛下吩咐贴身太监将平王给请出去, 莫要再打扰他处理奏折政务,圣尊蹙紧的龙额, 显是对儿子们日常鸡毛、琐屑吵闹的家事颇不耐烦, 从中, 自然也可以得出,即便是双腿痊愈,圣尊对眼下这“已没什么用的儿子”, 是不怎么关心的。儿子们的婚姻, 只是一种平衡朝局的手段工具, 曾经,他需要袁家, 需要蔻珠那个父亲大将军王帮她抵抗外敌,总之, 天家一切, 都在利益算计之中。

蔻珠当年能嫁给平王, 几多哀求, 皇帝能同意, 是看在家族背景份上;

如今, 蔻珠来请求与夫婿合离,在圣上眼里, 自然也是因为家族——袁家,早已失了势。

平王怎么也不甘心,他看着父亲那张冰冷而麻木的老脸,多少年的沉浮往事, 和这个男人爱恨纠葛……他心脏不受控地抽痛、继而释放仇恨。

只是,今天却令他意外震撼的是——他的这仇恨痛苦根源,却不是针对父亲了。

而是妻子,蔻珠。

李延玉想不明白,怎么一下子,蔻珠就挤满了他胸口,一阵阵被绳子勒紧/窒息的疼痛。

他不甘心,又进去跪下重新请求父亲能收回圣旨。

皇帝停下朱笔,怒了:“神经病!你发什么疯!朕贵为天子,一国之君,岂能说话出尔反尔?!”

“你以为,你们只是民间夫妻小打小闹吗?说想合就合,想离就离,出去!”

“……”

李延玉那张俊面在昏暗的殿墉烛火忽明忽灭,他僵硬站起身,最后猛地转身大踏步跨出门槛,也明白醒悟——这老不死的,无论怎么求他也是没有用了。

李延玉很想笑。

他暗握起拳头注视殿门外滂沱不休的狂风暴雨,仿佛天罗地网,怎么一下子就罩在他头顶上方。

是啊,可不就只是个女人吗?

里面那老不死的说得对,女人多的是,这天底下,他们李家的男人最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以前,变成了残废,还会有无数闺秀小姐上赶着来想要嫁给他——那袁蔻珠姊妹不就是个例外?如今,自己人也恢复康健了,想他堂堂一个皇子龙孙,难道还害怕找不到女人?找不到像袁蔻珠那样漂亮的女人?这样一想,双眸血红,嘴角变形扯着,仰头狂笑数声。他快马加鞭,飞也似驱驾各街头尾巷。

他决定遗忘掉此事。必须、快速地遗忘掉此事!

***

京城有个十分著名的销金窟,鸦啼莺弄,满楼红袖招手,论姿色,那些女人自是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情妩媚,不见得会输她袁蔻珠。

又论床帷功夫,伺候男人的本事,那宝钗贳酒,香帏引逗,自然,肯定也不会输于她袁蔻珠。

李延玉心中继而冷笑,离就离了吧,谁离了谁,难道还过不下去不成?

一个老鸨立在院门槛,甩着香扑扑粉帕、直喜得眼角皱纹能夹死一只活苍蝇:“哟!公子长得真好俊秀气派,看着就是个多情种子……我们这里呢共有好几等姑娘,最末等姑娘,可以陪公子一夜春宵,价格也是最便宜;再往上一走,是没有开过苞的,可能样貌也许并不出挑,但……”李延玉眼如寒冰,袖中拿出一锭银元宝,往对方怀中一掷:“要你们这里最好的,满意了,以后黄金白银多的是供奉!”

“诶!诶!诶!”

老鸨喜得一叠声儿。

又偷偷令人私下打听:“去探探这个人的底儿,看着可太不像是一般的世家贵胄!”

红妆缦绾,遂被老鸨一路迎上香楼,花间隔雾里,楼头一花魁女子鸣筝而坐。

“公子,您喜欢听什么样的曲儿呢?悲的?欢的?喜的?痛苦的?还是?香雾这就为您抚奏一曲……”

李延玉撩袍冷坐,却瞧也不瞧那花魁女子。

还是蔻珠的脸!眼中脑中,居然怎么还是她!还是!

花魁:“请问公子您要……”

李延玉忽敛眉正色,道:“本王要听悲伤的、痛苦的曲子……越苦的越好,越痛的也越好……”

那花魁吃了好大一吓。本王,本王……品咂这词儿。

吓得。

“是是是!香雾这就马上为公子您抚两曲。”

老鸨又令仆婢等人迅速端来酒盏果肴,花魁几乎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埋头抚琴。

琴音先是慢捻轻拢,接着韵乐音悲,闻者太息,越来越恸。

李延玉边小口小口啜饮着酒,手拿白玉酒壶,就那么一盏一盏倒着饮着。

“走,快扶我到床上去。”

他终是喝得烂醉如泥,东倒西歪,忽对花魁含糊不清吩咐着说。

李延玉头脑昏沉沉,他想:真是奇怪,为什么他脑子里还是袁蔻珠那张冷若冰霜脸?

猛甩一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