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番外:前尘1

殿宇幽深, 垂着绣帷,燃着灯烛,如同一个华美的坟墓, 静得只剩下更漏里流沙陷落的声音。

尘光总是一点点流逝, 如此乏味。

自从亲自将瑟瑟送入陵寝,沈昭就觉得好像把魂遗落在了那里,只是带着个躯壳回来, 空空落落的。

超度的法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他看上去很是正常,好像早就已经节哀。会坐在一边听这些和尚念经, 目光空洞,思绪飘飞, 不知飞到那里去了。

人都说若是被伤心冲昏了头脑,整个人都会变得浑浑噩噩, 可他偏无比清醒,那些和瑟瑟一起度过的岁月, 开心的, 痛苦的, 在眼前一遍又一遍晃过,白天黑夜,永无停歇。

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夜里躺在床上, 睁眼看着那图绘穹顶,常常一看就是一宿, 第二日还能照常上朝、听政。

朝臣们越来越乖觉, 大体是看他脸色实在难看, 没有敢拂逆其意的, 他说一句话,回应他的只有“万岁”、“英明”,那群人低眉顺眼的,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魏如海偷觑着沈昭的脸色,悄悄往香鼎里撒了把安神香,正想壮着胆子上前劝他歇息,內侍进来禀,说凤阁侍中钟毓求见。

钟毓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朝中重臣了,来面圣身后还跟了个新科刚晋上来的小朝官,抱着一摞奏折,满脸稚嫩和胆怯,低着头,看都不敢看沈昭一眼。

“镇南将军剿灭了淮州匪患,活捉了几个主事的,审过,应该是从前南楚武安侯府的客卿,他们一心想为徐长林和徐潇报仇,在南郡多方奔走,纠结南楚余孽,意图反叛大秦。”

沈昭被安神香熏得昏沉,耷着眼皮,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问:“在淮州,抢夺瑟瑟的药,伏击小襄的是不是这些人?”

钟毓没答话。

沈昭了然,慢悠悠道:“那就是他们了。”

他的语调轻缓,若涓涓细流淌过河潭,听上去既和善又悦耳。但钟毓实在太了解他了,当即便有不好预感,忙上前一步禀道:“南郡战乱频起,楚国旧民中反叛者甚多。臣以为,当前安抚优待为上策,秦楚交战多年,彼此仇恨,大秦朝臣对楚民盘剥压迫甚重,积怨日久,民不聊生,这才……”

“所以他们就来抢瑟瑟的药。”沈昭的一双眸子澄澈如雪,无辜且困惑地看向钟毓:“瑟瑟杀他们了吗?瑟瑟害他们了吗?”

钟毓静默片刻,沉声道:“他们只知道自己抢的是大秦皇后的药。”

大秦皇后。

沈昭低声笑开,笑声回荡在宣阔的大殿之上,显得无比诡异森凉。

他曾立志要予瑟瑟这世间最顶级的尊荣富贵,要让她活在云端,被天下女子钦羡,可到头来,他熬尽心血捧出来的‘大秦皇后’这四个字,反倒成了她的催命符。

这人间总是如此荒谬可笑。

沈昭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玄锦缕金的厚重袖氅垂下去,无声的落在地上。

钟毓又谆谆劝了他一大通,所言无外乎“怀柔之策”,“仁心”,沈昭一直等着他说完了,才漫然问:“你通大秦刑律吧?”

钟毓不知其意,一时愣住,而后轻道了声“通”。

沈昭端起手边的茶瓯,举在半空,仔细欣赏着上面的青釉竹叶纹,悠闲道:“聚众谋反,戗害大秦皇后,单这两条,该如何论处?”

钟毓不说话了。

沈昭接着道:“他们不是恋故国吗?那就不必押赴上京了,就地论处,头颅挂到城门上,一定要挂得高高的,得让所有的楚民都能看见。”

说罢,沈昭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钟毓,又问:“你说……他们有没有娶妻?他们的妻还活着吗?”

吓得钟毓慌忙跪倒:“陛下,妇孺无辜,求您宽赦。”

沈昭冰冰凉凉地看着他。

钟毓自觉千百人的性命正悬在天子一念之间,强迫自己静下心,慢慢地分析给沈昭听:“南郡之所以叛乱不断,固然是因为有楚国旧臣在暗中煽动,可若是国泰民安,百姓衣能蔽体,食能果腹,能好好活着,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造反?如今南郡的情形就如同人间炼狱,秦民与楚民相互憎恶,那些无良官员趁机欺压楚民,设置苛捐杂税,甚至逼良为娼,强征壮丁,家破人亡的悲剧天天都在上演。若是不论缘由,铁血镇压只会令矛盾激化,此时更需要天子的仁心,需要陛下去保护您的子民。”

殿中安静了良久,钟毓忍不住抬头去看沈昭的神色,他宛如玉雕,微微向后仰靠在龙椅上,姿容俊美得惑目惊心,却半分温度都没有。

冰冷,又显得很脆弱,仿佛一折就会断裂。

钟毓立即为这想法而感到荒谬,他是天子,手握重权,乾纲独断,掌天下人生杀,他怎么会脆弱?

“原来是这样,难怪南郡的叛乱总压不下去,看来是朕疏忽了。”